陈苏镇丨从“摄皇帝”到“真天子” ：王莽的革汉立新

大家配合王莽“文致太平”，除畏其淫威外，也是为了推动他尽快全面制礼作乐。人们期待着在“制作毕成”后出现真正的长治久安。而王莽一面许诺将“尽力毕制礼作乐事”，一面夹带私货，利用人们对他的期待，暗中谋划以禅让方式代汉称帝。

作者简介

陈苏镇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主要从事秦汉魏晋南北朝、中国古代政治文化、政治制度史的教学和研究。代表作有《〈春秋〉与“汉道”：两汉政治与政治文化研究》《从未央宫到洛阳宫——两汉魏晋宫禁制度考论》等论著。

革汉立新：以禅让方式登上皇帝宝座

* 选文系陈苏镇《汉政与王道：汉代政治演进与治理模式变迁》第四章节选，略有改动，注释从略。

文丨陈苏镇

王莽的“太平”是虚假的，时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也有人拒绝跟风造假。王莽派王恽等“分行风俗，采颂声”时，各地官员纷纷上报歌谣、祥瑞，而广平相班稚却“无所上”，琅邪太守公孙闳还“言灾害于公府”。结果二人都遭到弹劾，公孙闳“下狱诛”，班稚“归相印”。但总体看，王莽粉饰太平并未引起普遍反对。在一片附和声中，班稚、公孙闳等人只是微弱的少数。大家配合王莽“文致太平”，除畏其淫威外，也是为了推动他尽快全面制礼作乐。人们期待着在“制作毕成”后出现真正的长治久安。而王莽一面许诺将“尽力毕制礼作乐事”，一面夹带私货，利用人们对他的期待，暗中谋划以禅让方式代汉称帝。

王莽像

禅让前戏：王莽权力的扩大和地位的提高

如果不算传说中的尧、舜、禹，王莽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禅让方式登上天子宝座的人。平帝年间，他为此做了大量准备，不断强化自己的权力、声望和地位。当时，太皇太后王氏掌握最高权力，王莽是首席辅政大臣。但他一开始就以“太后不宜亲省小事” 为由，将太后架空。除了“封爵”之事须请示太后外，其他事务都由王莽决定。此时，王莽已经“权与人主侔矣”。其后，他又将女儿立为皇后，打压平帝外戚卫氏，进位宰衡，加九锡，继续强化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在提高声望，争取群臣支持和百姓拥戴方面，王莽更是下足了功夫。班固说：王莽这个人看似正直无私，实则虚伪做作。他想要什么，不直接跟太后说，而是暗示党羽，由“党与(羽)承其指意而显奏之”。太后同意了，他又摆出谦逊姿态，“稽首涕泣，固推让焉”，同时极力为群臣和百姓争取利益。他用这种方法“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元始元年（公元1）越裳氏献白雉时，王莽的表演就很充分。他让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臣领会了王莽的用意，遂奏言太后，盛称王莽功德，要求赐号安汉公。太后批准了，王莽却坚辞不受，要求只封赏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四位大臣。太后不答应，他便“称疾”不起，还让人回复太后，只有遵从王莽的意见，莽乃肯起。太后不得已，迁孔光为太师，王舜为太保，皆增加封邑万户；迁甄丰为少傅，封列侯，食邑五千户；封甄邯列侯，食邑二千四百户。四人既受赏，群臣又上书，说“莽虽克让”，还是应该加赏， “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下诏，以王莽为太傅，号曰安汉公。王莽这才起而视事。但他仍不肯接受所增封邑二万八千户，却“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高祖以来功臣子孙”。于是太后下诏，封宣帝曾孙刘开明、刘成都为王，宣帝耳孙刘信等三十六人为列侯，王恽等二十五人赐爵关内侯。

史称“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于是提出为平帝选后。有司奏上候选者名单，“王氏女多在选中”。王莽“恐其与己女争”，上书称：“身亡(无)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要求除去自己女儿的名字。太后误以为王莽出自“至诚”，下诏从名单中除去所有“王氏女”。这一下，王莽的“粉丝”们不干了。“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一致表示：“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王莽派人阻止他们，反而使得“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结果，王莽的女儿立为皇后，另有十一位女子入选为媵。有司依据“天子封后父百里，尊而不臣”的古礼，建议增封王莽田二万五千六百顷。王莽固辞不受。有司又建议聘皇后黄金二万斤，折合铜钱二万万。王莽只接受四千万，并拿出其中三千三百万分给十一媵家。群臣奏言：皇后受聘才七百万钱，太少了。太后下令，再增二千三百万，合为三千万。王莽接受了，又拿出其中一千万“分予九族贫者”。

王莽担心平帝的母家卫氏会像哀帝时的丁氏、傅氏那样和自己争权，遂拜平帝生母为中山孝王后，封平帝的舅舅卫宝、卫玄为关内侯，命他们“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王莽之子王宇担心平帝长大后心生怨恨，对王家不利，便与卫宝私下联系，教他们上书要求入京。被王莽拒绝后，王宇又让其妇兄吕宽“夜持血洒莽第”，试图“以变怪惊惧之”，然后说服王莽“归政于卫氏”。结果，吕宽被门吏发觉抓获。王莽大怒，杀了王宇、吕宽及卫氏一门，又借题发挥，“穷治吕宽之狱，连引郡国豪杰素非议己者”，杀了数百人。在甄邯等人的要求下，太后下诏，将王莽此举称作“管蔡之诛”，称赞他“不以亲亲害尊尊”。

元始四年二月，王莽为平帝举行了大婚仪式，其女正式立为皇后。同时派出风俗使者“分行天下”，为宣布天下太平做准备。群臣随即上奏，将王莽比作“殷之伊尹，周之周公”。百姓也纷纷上书，前后八千余人，说“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太宰”，要求朝廷比照二人封赏王莽。于是有司建议：将王莽之前辞让的封邑土地悉数归还；“采伊尹、周公称号”设置宰衡一职，以加王莽；赐王莽的母亲为功显君，食邑二千户；封王莽之子王安、王临为列侯。太后同意了，“临前殿，亲封拜”。而王莽表示只接受母亲的封号，固辞土地、宰衡及二子之封，且“叩头流涕”，甚至“移病”不视事。太后与群臣商议，稍作让步，准其辞让土地，功显君所食户也“止身不传”，不得世袭。王莽这才“起视事”。至此，王莽“爵为新都侯，号为安汉公，官为宰衡、太傅、大司马，爵贵、号尊、官重”。出行时由皇家禁军期门、羽林护卫，“大车前后各十乘”，殿中官员“直事尚书郎、侍御史、谒者”随从，三公言事称“敢言之”。

其后不久，明堂、辟雍建成。群臣奏请：“宰衡位宜在诸侯王上。”暗示应加王莽“九锡”。太后遂命有司“议九锡之法”。五年正月，王莽在明堂举行盛大的“祫祭”礼，对刘邦以下汉家祖宗进行集体祭祀。诸侯王28人，列侯120人，宗室子900多人，被征来助祭。礼毕，又封宣帝曾孙刘信等36人为列侯，其他宗室成员也都益户赐爵，赏赐金帛。这些人感激涕零，“连守阙庭”，天下吏民487572人也纷纷上书，要求“加赏安汉公”。太后同意了。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等902人，很快就根据《周礼》《礼记》等经典，制定了一套九锡之礼。

《礼记注疏》，明崇祯年汲古阁刻十三经注疏本

五月二十七，王太后亲临未央宫前殿，授予王莽“九锡”。王莽这次没再虚让，痛快接受了。“锡”字在这里意为“赐”。“九锡”就是赐予九种表示特殊礼遇的东西，包括车马、衣服、乐悬（钟磬类乐器）、朱户、纳陛（一种登殿的台阶，具体形式不详）、虎贲、弓矢、斧钺、秬鬯（一种香酒），是位极人臣的象征。

这时，王莽离皇帝宝座还差一步。这一步风险很大，而他毫不犹豫又谨慎小心地迈了出去。

巧妙的过渡：从“摄皇帝”到“真天子”

元始五年（公元5）冬，平帝病重。王莽模仿周公，给上帝写了封信，表示“愿以身代”，并将信锁在一个柜子里。十二月，平帝突然死了。当时传言，是王莽派人“置药酒中”，毒死了平帝。这不无可能，因为平帝之死为王莽踏上篡位之路开启了大门。

平帝尚无子嗣，而元帝之后已绝，故继承人得在宣帝后裔中选。其中和平帝同辈的有诸侯王5人，列侯48人。王莽嫌他们年龄大，不好控制，以“兄弟不得相为后”为由将他们排除了。比平帝小一辈的宣帝玄孙有23人。王莽以“卜相最吉”为由，挑了年龄最小且与秦王子婴同名的刘婴立为皇太子，号曰“孺子”。就在这时，有人上奏，说武功县长孟通在水井中发现一块白石，上面写着八个红色的字：“告安汉公莽为皇帝。”这就是所谓“符命”，是伪托天意为王莽称帝制造神学依据的一种把戏。王莽让群臣告知太后。太后毕竟是刘家的媳妇，不愿让王莽代汉称帝，于是反对说：“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大臣们说：“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这话倒是实情。他们又劝太后说：“莽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镇服天下耳。”太后只好同意，说符命所言“为皇帝”，并非真地当皇帝，“乃摄行皇帝之事也”。遂命王莽“居摄践作，如周公故事”。

周公辅成王画像石

山东嘉祥武氏祠文物保管所藏

东汉晚期，武梁祠左石室后壁小龛西壁画像

据儒家经典记载，“居摄”就是在天子年幼之时，由辅政大臣“居天子之位”，享受天子的待遇，行使天子的权力，待天子成年可以亲政时，再“复子明辟”，还位于天子，退居臣位。当年周公就是这样做的。这段西周故事，为时人所熟知，故汉代画像石中常见“周公辅成王”的画面。这是王莽“居摄”的经典和历史依据，同时也是他试探天下民意的问路石子。王莽此时尚不能肯定天下臣民是否接受他代汉称帝。“居摄”可向人们透露这一信息，并且可进可退。如果不能得到普遍认可，日后还能全身而退。如能得到普遍认可，便可取汉而代之。这背后隐藏着一桩政治交易：人们期待王莽将他们带入太平盛世，王莽答应了，条件是让他做皇帝。

群臣奉太后之命，设计了一套“居摄”制度。其中规定，王莽只在太皇太后和平帝皇后面前称臣，祭祀天地祖宗时称“假皇帝”，群臣百姓称之为“摄皇帝”，发布的命令像皇帝一样称“制”，并将下一年的年号改为“居摄”。此制一出，人们都看出了王莽的意图，反对者也很快就出现了。居摄元年（公元6）四月，景帝之后安众侯刘崇扬言：王莽“专制朝政，必危刘氏”，天下人都不赞成但“莫敢先举”，若宗室率先起兵，“海内必和”。于是，他率领百余人攻打宛城，但无人响应，“不得入而败”。第二年九月，东郡太守翟义借都试训练郡兵的机会，发兵反对王莽，并拥立宣帝曾孙严乡侯刘信为天子。他还移檄郡国，说王莽“毒杀平帝，摄天子位，欲绝汉室”，号召大家“行天罚诛莽”。这次响应者较多，“众十余万”。关中有人起兵“以和翟义”，人数也接近十万。王莽担心反抗的烽火继续蔓延，“惶惧不能食”，一面派兵镇压，一面“昼夜抱孺子告祷郊庙”，还写了篇文字颁于天下，说他没有篡位野心，日后定会“反政孺子”。但翟义之乱并未得到更多人响应，很快也被平定。王莽大喜，恢复了经典中记载的五等爵制，用以奖励有功将帅，“高为侯、伯，次为子、男”，还将关内侯改名为“附城”，一共封了几百人。更重要的是，王莽意识到他的试探有了结果：天下多数臣民接受了他的条件，默许他代汉称帝。史称：“莽既灭翟义，自谓威德日盛，获天人助，遂谋即真之事矣。"

把“摄皇帝”变成真皇帝，当然还得请上帝发话，于是新符命又出现了。居摄三年七月，有人上奏说，齐郡临淄县昌兴亭的亭长，梦见天公的使者对他说：天公让我告诉你，“摄皇帝当为真”，如若不信，明日亭中当有新井为证。亭长跑出去一看，果然有一口新井，深度将近百尺。十一月，巴郡说发现了石牛，扶风郡说发现了石文。王莽派人将它们迎到未央宫前殿，让大臣们亲眼检视。这时，大风骤起，遮天蔽日。“风止，得铜符帛图于石前”，上面写着：“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王莽遂奏请太后，将自己的身份又提高了一格：祭祀天地祖宗时，及在太皇太后、平帝皇后面前，皆称“假皇帝”，发布诏令及臣民上奏皆称“皇帝”，去“摄”字，并改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公元8）。时人皆知这是“即真之渐”，是过渡环节。

黄帝像 山东嘉祥武梁祠西壁

有个叫哀章的人，“素无行，好为大言”。他配合王莽的需要，伪造了一幅“天帝行玺金匮图”，一篇“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分别放入两个铜匮。其内容是说王莽应为“真天子”，皇太后应服从“天命”。还为王莽安排了十一位“辅佐”，八人是王舜等朝中大臣， 一人是哀章自己，另有王兴、王盛两个虚构的人物。哀章得知齐井、石牛之事后，立刻趁天黑，穿黄衣，装神弄鬼，将两个铜匮送到高祖庙，交给管事的仆射。王莽得到报告，亲至高祖庙“拜受金匮”。为了表现最后的谦让，他又“三夜不御寝，三日不御食”，然后“延问公侯卿大夫”。大家都说：“宜奉如上天威命。”这时，他才登上未央宫前殿，诏告天下：“皇天上帝”颁下“符命策文，金匮策书”，将“天下兆民”托付给我这个“黄帝之后”，“赤帝汉氏”刘邦之灵“承天命”，将“金策之书”传给我，我怎敢不接受！于是宣布“即真天子位”，改国号为“新”。

汉朝有一块传国玉玺在太后手中。王莽派王舜向太后索要。太后哭着说：“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但最后“恐莽欲胁之”，还是拿出玉玺“投之地以授舜”。据说，玺上的螭龙从此缺了一角。登基那天，王莽策命孺子婴为定安公，食邑一万户，还拉着他的手流涕欷歔地说：当年“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如今我却迫于“皇天威命”，不能把天子之位还给你。王莽表演出色，群臣“莫不感动”。

王莽当了皇帝，但交易还没结束。他得履行诺言，完成制礼作乐的使命，为天下带来真正的太平。于是，全面改制开始了， 一系列新制度纷纷出台。王莽以《周礼》《王制》等典籍为依据，对封爵、职官、土地、工商、货币、夷狄等制度都进行了大幅度改革。新制度看上去古色古香， 一度令时人兴奋不已。文学家扬雄作《剧秦美新》赋，称赞王莽“发秘府，览书林，遥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礼乐之场，胤殷周之失业，绍唐虞之绝风”。普通百姓日常使用的铜镜背面也常铸有歌颂之辞，如“唯始建国二年新家尊，诏书数下大(太)多恩……五谷成熟，天下大安，有知之士得蒙恩”。但新制不切实际，大多行不通，甚至造成灾难性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