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封金美文欣赏】我的法桐树

这是你吗，我的法桐树？！

当年那个攥着铁锹沾着泥土亲手把你栽下去的少年，此刻正矗立在你面前，望着你苍劲有力的树干和斑驳点点的皮肤，心中涌起的已不再是少年的狂热，而是历经千帆竞逐后的沉静。

四十年一晃而过，饱经沧桑的你完成了一个从弱不禁风的幼苗向生命中生长挺拔过程。你巨大的躯干支撑起了一片繁茂的枝叶，每一片叶脉里都镌刻着岁月的风霜，每一圈年轮都记录着奋斗的诗行。

你生长在地坎边，下面是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小溪里躺着许多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那是我们少年时代玩水的乐园，小溪两岸长满了荆棘草丛，你的身旁是学校的菜地，曾经的少年从油菜花里钻进钻出，带走了满身的黄色斑斓。

我怎能忘记，当年栽下你的情形依然储存在我的大脑，就像储存在电脑硬盘里某个文件夹一样，当你点开这个文件夹，找到当年的文件时，记忆的思绪在脑海里就像袅袅炊烟那样清晰而不带任何杂质地升腾起来。

那是一个15岁少年的青涩时代，在一个三月春风轻拂的日子，晨读的时候，走进教室的班主任对着三十多位少年说，今天的早自习是栽树活动，男生每人栽一棵，女生两人栽一棵，栽好后直接去食堂吃早餐。老师布置的任务就这么简单，这么干脆。

从走廊当头的那一堆树苗里，我随手挑上你，拿着铁锹、挖锄走向了学校用石灰标记好的地方。就像我随意挑选上你一样，我也随意地挑了一个让你生根的位置。这是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位置，也是让我至今无法忘怀的位置。

当第一锄头挖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活下去是多么不易，露出的一整块石头让我一时手足无措，我试图搬开这块妨碍你成长的石块，但巨大的体型让弱小的我无可奈何，我只好挖开石块周围的土壤，让石块全部见了阳光。对着这块巨石，我发起愁来，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让你紧贴着锋利的石头边沿栽下去。完成这一整套工序后，此时的我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当年，我们都从家里带着干粮来上学，学校的食堂负责把我们头天放在饭盒的干粮蒸熟，那是我们的早餐。那个早晨，我的饭盒没有等来它的主人，它的主人饿着肚子完成了上午的学习任务。在那个营养不良的时代，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吗？那是一种急需补充营养的胃里空虚得抗议的呼喊，是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的煎熬。但一想到你在春风中挺立的样子，所有的饥饿和虚弱都化作春风，片刻之间释然了。

在我的注视和陪伴下，你慢慢成长，跟当年你的伙伴一起，组成了一片绿荫世界。

四十年后，我走进母校，来到你的身旁，当年的小溪依然还在潺潺流动曾经的清澈，两旁的荆棘丛已被水泥和大理石砌起的围堰替代，菜地改成了小型花园，经过你旁边的那条小路铺上了鹅卵石，两旁栽上了整齐划一的红叶石楠。当年的少年已两鬓泛白，而饱经沧桑的你却屹立挺拔。

然而，最让我震惊的，是你的根。

是岁月的雕琢，还是生命力的爆发？！那巨大的根系竟然隆起在地面，像虬龙般盘根错节。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块当年的巨石——它并没有被移走，而是被你温柔而霸道地拥抱在怀里。你的根缠绕着它、包裹着它，甚至将它撑裂。曾经锋利的石头边缘已被岁月磨平，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怎样的生命力啊！当年我担心你会因为这块石头而夭折，或者因为营养不良而枯黄。但你没有。你用柔软的根须去寻找坚硬石缝里的哪怕一粒尘土、一滴水珠。你把阻碍变成了依托，把绊脚石变成了垫脚石。

看着这一切，我的脸不禁有些发烫。四十年来，我经历了求学、工作、成家、生子，也遇到过无数的“巨石”——生活的压力、工作的挫折、人际的纠葛。有多少次，我想要放弃，想要逃避，想要换一条更容易走的路。但每当我想放弃时，潜意识里总会浮现出那个早晨，那个饿着肚子却还要高声朗读的少年，以及那棵紧贴着锋利石头栽下的你。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秋天的校园。站在树下，久久不愿离去，那些与同学并肩走过的日子，那些在课堂上的专注凝望，那些在操场上的尽情奔跑……都如同电影般在我脑海里一一闪现。

再见，我的法桐树。无论我走到哪里，身在何处，只要想起你，想起那个饿着肚子的早晨，想起那块锋利无比的巨石，我就能在喧嚣的尘世中，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阴凉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