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香文苑』夏日绵山行

“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小暑即将到来，风里便没了凉意。民间谚语说“小暑过，一日热三分”，城里待不住，便想着往山里走。朋友说，来山西绵山吧，那里有树有溪有古寺，还有两千六百年前的故事。

进山已是正午，头顶的日头已开始发力。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蹬，喘息声合着汗水拍打石阶的声响，像是给这暑天打着节拍。路旁的老树费力地吐出嫩芽，仿佛也是为了顶住这烈日，把光芒万丈吞进肚子里，再吐出来，新陈代谢的绵山，在大火之后，在介子推像尘埃一般落进历史深渊后，重新郁郁葱葱。

此行最想去的地方，是介子推隐居地。绵山，亦名介山，是中国最古老的纪念性节日寒食节的发源地。两千六百多年前，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在外，介子推追随左右十九年，途中曾“割股奉君”以救其性命。重耳归国即位成为晋文公后论功行赏，诸臣邀功争禄，介子推耻与为伍，便携老母隐居绵山。晋文公派人追寻，介子推藏匿不出，文公求人心切，竟放火烧山，介子推与母亲合抱柳树，终被焚死。晋文公大恸，遂改绵山为介山，立庙祭祀，并下令在介子推死难之日禁火寒食，这便是寒食节的由来。

去往介公岭的路上，先经过栖贤谷。这是一道蜿蜒而上、九曲一线天的峡谷，两侧山峰耸峙，郁郁葱葱。谷间植被繁茂，溪浪伴行，水声悦耳。小暑时节的山林，草木正不知疲倦地往上蹿，满目翠绿尽是风景，把暑气挡在了半空中。北方的大山我见过不少，多是裸露的岩石和疏朗的草木，像绵山这样植被丰茂得近乎江南的，确是头一回遇见。

越往深处走，林色越深，人声越远。路边的木牌上写着“介子推母子当年由此入山”的字样，我停下来看了很久。脚下的石径，也许就是他们当年走过的路。山间多野果，林子里零星挂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果子，青的红的都有。我摘了几颗尝，酸涩得很，舌根都紧了。小暑时节的野果，到底没到甘甜的时候。想来当年介子推母子隐居于此，靠的便是这山中的草木果实度日，那份清苦，不是寻常人受得了的。

再往高处走，便是介公祠。洞窟依山而凿，洞高二十二米，宽四十米，进深二十五米，三层飞檐抱厦。大殿正中供奉介子推神像，殿内光线幽暗，香火的气息若有若无。游人走过时脚步声都放轻了，有人仰头看塑像的面容，又悄悄退开。出了祠庙，站在崖边往下望，谷底的树冠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深不见底。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身旁一位老人扶着栏杆歇脚，喘着气说：“介子推当年在林子里走，没这般好路，可他守的那份心，比这山路还难走。”

天色开始暗了，山影一层层压下来。这一路走下来，腿脚早已发软，肚子也咕咕叫了。搭上最后一班车景区观光车出了山门，暮色里远远望见一家面馆的灯已点亮。

山西是面食之乡。我推门进去，要了一碗刀削面。老板娘端上来，白瓷碗里浮着油花，几片牛肉卧在面上，香菜碧绿。筷子挑起来，面条宽窄厚薄恰到好处，咬一口，筋道里透着麦香。汤是骨头熬的，醇厚却不腻，几口下肚，爬山半日的疲乏都化在了那碗热汤里。老板娘见我吃得急，又端来一碟醋泡蒜，笑着说：“夏天爬山出汗多，吃点醋解乏。”醋是山西的老陈醋，酸里带着回甘，就着面吃，竟把下午那些酸涩野果的记忆都盖了过去。

一碗面吃完，浑身通透。回头望去，绵山的轮廓模糊在暗蓝色的天穹里。匆匆踏过的石阶、溪水、崖壁，此刻一桩一桩浮起来，千年前介子推走入山林的那条路，晋文公焚山时的烈火，历代祭祀者留下的香火，都和我这个午后、这碗面的酣畅叠在了一起。

夏日进山，为的是寻一处清凉。可走出山来才发现，最让人回味的，除了满山的苍翠与两千年的故事，竟还有山脚下一碗热腾腾的面。这大约就是节气旅行的妙处，你在时节里走了一程，时节便在你的胃里和心里，都留下了印记。

作者：施崇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