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铁军:日本经济多次崩溃,为何没有像西方一样爆发社会动乱?

一个国家,股市腰斩,地价跌掉八成多,经济原地踏步二十年。按西方的剧本,街头早该烧起来了,可日本偏偏没有。温铁军自己也这么反问过:"日本有社会动乱吗?为什么没有?" 这事真不能用"日本人能忍"一句话打发。背后有一整套接住冲击的东西,而且它到今天还在运转。

一场比西方重得多的崩溃

把时间拨回八十年代末,那时的日本人兜里鼓得发烫。全国的地价加在一起,是日本一年GDP的6倍。

美国的国土是日本的二十多倍,可日本的地价总额反倒是美国的2.9倍。当时还流传一个说法:东京皇居脚下那块地,估值能买下整个加州。

股市更疯。1989年最后一个交易日,日经指数冲到38915.87点,接着就是坠崖,不到一年便腰斩。

又过了两年,指数离顶峰已经跌去六成多。地价比股价慢一拍,跌得却更久,大城市的商业地价连着往下走了15年,到2005年才算站稳。

商业地价的跌幅接近87%。打个比方,一间值一百万的铺子,最后只剩十来万。

股票和地产加在一起算总账,蒸发的财富大约是1500万亿日元,差不多等于全国三年的经济产出。

银行的坏账越滚越大,从1992年到2003年,前后有180家金融机构关门倒闭。

最要命的是政府起初没当回事。1991、1992两年的经济白皮书都认为冲击有限,过两年自然会消停。等到1993年回过神来,泡沫已经破了三年,GDP增速也从5%以上一路滑到接近零。

这样的伤害,放在哪个国家都算伤筋动骨。我们不妨看看,西方又是被什么点着的。

2018年,法国政府打算从第二年元旦起再加一轮燃油税。加的幅度看着不大,可那一年油价本来就涨了两成上下。

到了11月17日,穿黄背心的人一下子冒出287710人,在全国设下两千多个封锁点,七成以上的法国人表示同情。

不到三周,政府就扛不住了,宣布取消加税。几天后马克龙上电视讲话,许诺最低工资每月涨100欧元。

再往前是2011年的美国。金融危机过去三年,失业的人一大把,华尔街照样发奖金。那年九月,一千来人走进华尔街,喊出了"我们是99%"。

这把火很快烧到全美50多个城市,后来又蔓延到7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两边一对比,账就清楚了。法国的导火索是一次加税,美国的是一场危机的后遗症,而日本挨的是重好几倍、拖了十几年的寒冬。可日本既没有黄背心那样的人潮,也没有占领广场的帐篷。

小规模的抗议当然有,成气候的街头动乱却始终没出现。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大的冲击,最后去了哪儿?

温铁军的答案:三层减震垫

先说说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温铁军生于1951年,做过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的院长,研究"三农"几十年,写过《八次危机》《告别百年激进》。

温铁军看日本,并不是就日本论日本,而是把它放进东亚国家如何扛过危机的比较框架里。在《告别百年激进》中,温铁军认为,日本的稳定靠两根顶梁柱:土地均分加高度组织化,以及财阀制度加企业年功制。此外还有一条,就是紧跟美国,在战略上"搭便车"。

在他看来,这几样东西有个共同点:外面砸进来的风险,能在内部被消化掉。

先看城市。三井、三菱、住友这几大企业集团各占一块地盘,彼此很少正面拼刀子,中小企业则挂在它们的产业链上做配套。一个大集团,几乎就是一个小社会。

年功制是这个小社会的规矩:按资历排座次,工资随年头往上涨,轻易不裁人。温铁军在书里说得很直白,这种论资排辈谈不上充分竞争,但至少能"稳定企业雇佣关系、长期维护员工忠诚度"。

换句话说,泡沫破了,企业靠稳住雇佣关系,把冲击放进时间里一点点摊薄了。

这套制度有多顽固?三十年过去,日本正式员工的比例依然在六成以上。

2015年的一项调查里,支持终身雇佣的人接近九成,还创了新高。

再看农村。战后土改把地分匀了,用温铁军的话说,分完地,东亚就成了"稳态社会"。日本又在这个基础上搭起一个庞然大物,叫综合农协。

温铁军形容日本农协不光垄断经济,也垄断政治,"所有选票都包了"。政府的优惠全给农协,私人资本和外国资本一律不准进村,农村赚到的钱再按很高的比例返还给农民。

效果得分开看。以种地为主业的农户,一年平均能挣450万日元左右,比东京上班族还略高一点。

可日本大量农户是兼职种地,把他们算进来,农业收入平均只有一百来万日元。所以农协兜住的,主要是"不至于破产",而不是"人人发财"。

第三层在海外。泡沫破裂以后,日本把大笔资本搬到国外,悄悄造出了"两个日本"。

如今日本攒下的对外净资产是几百万亿日元的量级。全球最大债权国的位子虽然接连被别国超过,如今排到第三,家底依旧厚实。

这笔钱生出的利息和分红源源不断地流回国内,让日本的国民总收入常年比国内生产总值高出约6.8%。

人才被年功制焊在企业里,手艺也跟着沉淀下来,这算是一个副产品。《日本经济新闻》2025年的调查里,全球光刻胶市场光前三家日本企业加起来就占了60.5%。

有讲座整理文章记下了温铁军的一个概括:日本名义上是自由资本主义,骨子里是"儒家资本主义"。

把三层串起来看:资产崩了,城市靠大企业关起门来硬扛,农村靠农协托底,海外收益再往里输血。失业潮加破产潮这根引信,始终没被点着。

反观法国,一次加税就能击穿中下层的钱包。美国一场危机,就让失业者退无可退。它们缺的,恰恰是这层减震垫。

没爆发的危机去了哪里

不过,没上街不等于没受伤。或许可以换个说法:日本的危机没有往外炸,而是往里塌了。

1997到1998年,日本的自杀人数一年间猛增了35%。此后十几年,这个数字一直高位不下。

有人算过一笔让人心里发凉的账:那些年GDP每下降3.9亿日元,就多一个人走上绝路。

年轻人受的冲击更大。泡沫时期,大学生就业率有85%,到了"就业冰河期",只剩55%。

正式工作的门进不去,只能打零工。如今24岁以下的职场年轻人里,非正式雇佣的女性已经过半。

日本学者池田信夫有句话很扎心:"所谓和平,其实质就是既得权利得到保护。" 年功制护住了已经上车的人,被关在车门外的年轻人,替整个社会买了单。

这话并不是在反驳温铁军。克鲁格曼说日本掉进了流动性陷阱,吉野直行说病根在人口老龄化这类结构问题,这些学者追问的是"为什么不增长"。温铁军回答的是"为什么不动乱"。两个问题,两本账。

那么到了今天,这套结构还管用吗?最近几年恰好提供了一场现成的对照实验。

日本人的实际工资,已经连降4年。

米价更离谱,2025年涨了将近七成,政府破天荒地投放了储备米。

同年年底,农林水产大臣铃木宪和又说出一句"为了防止米价暴跌,有必要抑制大米生产",惹得民怨四起。农协也卷进了这场米价风波。

这些事放在法国,随便哪一件都够点火。可2025年10月,东京首相官邸前的抗议只来了几十个人。

一年后的2026年10月,法国又乱了。学生抗议引来了工人、农民、退休者和黄背心,利摩日一座一百四十多年的市政厅被人点着。

反观日本,高市早苗今年初大选前的支持率一度在六成五上下。

不过,温铁军说的那几根顶梁柱也确实在松动。2024年,瑞穗银行和丰田先后废除了年功序列。

2015年那次农协法改革,没动到基层农协的根,但总算撬开了一道口子。世界经济论坛也观察到,近半数日本企业开始按技能而不是资历用人。

同样是2024年,春斗谈出了三十多年来最大的涨薪,日本央行也告别了负利率。

说到底,照温铁军的看法,日本的稳定从来不是没有危机,而是一套把冲击往里收的制度设计。它让社会没有散架,也让年轻一代默默扛下了账单。

如今顶梁柱正在更换,下一次冲击来临时,日本还能不能稳稳接住,才是最值得盯着看的地方。对我们来说,看懂这套东亚式的减震逻辑,比羡慕或嘲笑都有用得多。

参考资料:

温铁军:日本的两个真实经验值得做客观研究.爱思想网(摘自温铁军《告别百年激进》)

温铁军:没有土改,中国难以度过这几次重大危机.观察者网

平成年代.中文

日本34年来首次失去全球最大债权国位置.新华社

战后日本人自杀行为分析.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2012-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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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标签:历史   铁军   动乱   日本经济   社会   日本   农协   美国   危机   法国   地价   日元   米价   东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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