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道最让人诟病也最让人唏嘘的一段,是他被迫“事契丹”。
后晋被契丹所灭,七十多岁的冯道颤颤巍巍走进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大帐。
耶律德光诮问他:“你是何等老子?”
冯道答:“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耶律德光被逗乐了,封他为太傅。
但真正让历史记住的,是另一番对话。
耶律德光问:“天下百姓,如何得救?”
冯道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话:“此時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个时候,佛祖来了也救不了,只有皇帝您能救。
一句“痴顽老子”,是自污保命的无奈;一句“佛出救不得”,是借力救民的智慧。
耶律德光听了,哈哈大笑,下令不许烧杀抢掠,中原百姓得以保全。
七十多岁的人了,跑去给异族皇帝磕头,图的什么?
图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保住这百万条命”。
这份担当,有几个满口忠义的士大夫能比?
冯道死后,对他评价的分歧延续了千年。
骂他的人,以欧阳修和司马光为最。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写道:“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
司马光更狠:“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词,曾无愧怍……兹乃奸臣之尤。”
但《旧五代史》对他的评价相对温和:虽然批判他“不忠”,但也肯定他“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礼”。
王安石更是一语惊人:“能屈身以安人,如诸佛菩萨行。”
近年来,学界越来越倾向于跳出“忠君”的单一天平,结合五代乱世的客观环境来评价冯道。
日本学者砺波护的《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便提供了这种视角。
正如学者们指出:在王朝更迭如儿戏的五代,大多数人对君主的忠诚度都极为有限。
冯道恪守为官本分、心怀百姓,在每次易主换代之际保全自身的同时,也尽力让民众免于战乱之苦。
冯道自己在《长乐老自叙》中,把自己历朝的官爵一一罗列,末了写了一句“在孝于家,在忠于国”。
他说的“忠”,不是忠于某个姓赵或姓李的皇帝,而是忠于这个国家、忠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别看冯道在朝堂上一本正经,私下里却是个段子手。
他和另一位宰相和凝同在中书省办公。
一天,和凝见冯道穿了双新靴子,问花了多少钱。
冯道慢悠悠抬起左脚:“九百。”
和凝一听,回头就骂自己的下人:“我的靴子为啥花了一千八?”
正骂得起劲,冯道又慢悠悠抬起右脚:“这只也九百。”
在场之人哄堂大笑。
这“捧哏”的功力,放现在绝对是德云社的台柱子。
作为文臣领袖,他还不忘提携寒门士子,“凡孤寒士子,抱才业、素知识者,皆与引用”。
有工部侍郎在背后讥讽他“若急行,必遗兔园册”,意思是骂他没文化。
冯道知道后,把人叫来,认真地说:“兔园册皆名儒所集,道能讽之。中朝士子只知文场秀句,便以为举业,何其浅薄!”
你说我没文化?我连启蒙读物都能倒背如流,你呢?
这份胸怀,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公元954年,冯道病逝,终年七十三岁,追封瀛王,谥号文懿。
他这辈子,没打过仗,没杀过人,甚至没站过队。
他用一支笔,在五十年的刀光剑影中,为百姓搭了一座通往太平的桥。
这座桥不够坚固,不够光彩,甚至有些弯曲,但在那个所有人都在拼命拆桥的年代,他一个人守住了最后一座桥。
冯道自号“长乐老”——长乐不是真的乐,而是一个清醒者在绝望中给自己找的一点慰藉。
历史的评价从来不会简单。
当我们穿越千年的道德审判,站在五代的血色中回望,也许会看到这样一个老人:
他收起自己的风骨,以谦卑的姿态,在虎狼丛中稳稳地立了一生,为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守住了最后一丝文明的火种。
更新时间: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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