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个活在父亲阴影和儿子光芒之间的南唐中主。
保大二年(944年)的春天,我在金陵宫中建起一座高楼,雕梁画栋,直入云霄。满朝文武都来道贺,夸这座楼是天上宫阙人间难得。只有大臣萧俨站在那里,冷眼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大惊失色的话:只恨楼下没有修个井。
我不解,问他为什么。
萧俨说:因为这座楼比不上陈后主的景阳楼,修个井才能配套啊。
陈后主?那个亡国之君?我一怒之下把他贬去了舒州。可是很多年后,当我站在长江南岸,看着对岸后周军队的旌旗蔽日,我忽然想起萧俨那句话,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叫李璟,原名徐景通,916年出生在升州——也就是今天的南京。那时候我父亲还叫徐知诰,是吴国权臣徐温的养子。父亲从一个小小的升州边遏使做起,勤俭好学,宽仁为政,把升州治理得府库充盈、百姓安居。宋齐丘、王令谋这些后来的名臣,都是那时来投奔他的。
父亲一生谨慎。他本可以挥师南下平定诸国,却总是说:我从小在军旅中长大,知道战争对百姓的祸害有多深。那边的人安生,这边的人也就安生了,还要什么呢?
大臣冯延巳背地里笑他是田舍翁。父亲听见了也不生气,只是摇头。
我小时候对父亲这套不以为然。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守着一亩三分地算什么本事?我喜欢诗词歌赋,喜欢和宫中的乐伎们一起吹拉弹唱。父亲为此训斥过我多次,甚至动过废太子的念头。但我是长子,祖制难违,他最终还是让我做了太子。
932年,我十六岁。父亲要出镇金陵,把我留在广陵辅理朝政,任命我为司徒、同平章事、知中外左右诸军事。那年我意气风发,觉得整个天下都在等我征服。
943年,父亲去世,我继位了,改年号保大。
终于轮到我了。

我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改变父亲的国策。不打仗?不扩张?那要这万里江山何用?
正好闽国乱了。朱文进杀了国君王延羲,王延政又在建州自立,兄弟相残,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我派查文徽、臧循发兵攻打建州。保大三年(945年),福州守将杀了朱文进投降。保大四年,查文徽连克建、汀、泉、漳四州,闽国灭了。
消息传回金陵,我大喜过望。父亲不敢做的事,我做到了。
接着是南楚。保大八年(950年),楚王马希广被弟弟马希萼杀了,马希萼自立,又被楚人囚禁,立了马希崇。又是一团乱麻。我派边镐出兵,保大九年攻破潭州,楚也灭了。
那几年是我最得意的时光。南唐的疆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阔,从长江到岭南,从东海到湘西,都插上了南唐的旗帜。我在宫中大摆宴席,歌舞升平,觉得自己真是个英雄。
冯延巳举杯说:先主打一次败仗,就吃不下饭叹息十天半月,一个田舍翁怎么能成就大事?主上您数万军队在外打仗也不放在心上,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啊。
我听了哈哈大笑。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冯延巳是我的老部下。我当元帅的时候,父亲把他派来给我做掌书记。他多才多艺,文章写得好,词填得更好,我们君臣二人常常在一起吟诗作对,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天他填了一首词,其中有一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他立刻说: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
那是我的词里的句子。我听了哈哈大笑。君臣尽欢而散。
可是现在想来,风吹皱的何止是一池春水?整个天下都被吹皱了,我却还坐在金陵城里赏花听曲。
就在我灭楚的同一年——保大九年(951年),北方的中原已经换了四个朝代:梁、唐、晋、汉,现在到了周。后周的开国皇帝郭威,第二年就死了,继位的是他的养子柴荣。这个人,后来成了我的噩梦。
保大十三年(955年)十一月,后周的军队南下了。

周世宗柴荣的诏书写得很不客气:淮地那些蠢材,竟敢抗拒大邦,盗据一方,越位称帝。你们压迫闽越、涂炭湘潭,还勾结契丹进入中原,实在是我们世世代代的仇敌。
我这才发现,我那些年的征战,惹怒了不该惹的人。
周军从寿州开始打。我的大将刘彦贞战死,军队溃败。我慌了,赶紧派人去求和,愿意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周世宗不答应。
接着扬州陷落,泰州陷落。我的儿子李弘冀在镇江苦苦支撑,也挡不住周军的攻势。
交泰元年(958年)正月,周军攻下楚州,直抵长江北岸。柴荣站在江北,望着江南,那里就是我的金陵城。
我知道撑不住了。我上表后周,请求传位给太子,听命于周。柴荣终于答应了,但条件是:扬、泰、滁、和、寿、濠、泗、楚、光、海,这十四州都归周;我再献出庐、舒、蕲、黄四州,以长江为界。
我签了。
五月,我下令去掉帝号,改称国主。后周显德五年,南唐不再是帝国,只是后周的一个藩属。
那些年我夺来的土地,几乎全部丢了。南唐的三千里江山,断送在我手里。
显德六年(959年)九月,我的太子弘冀死了。这个儿子曾是我最看重的继承人,能征善战,有父亲李昪的风范。可他也死了。
我封第六子李从嘉为吴王,让他住进东宫。这个儿子和他祖父、父亲都不一样,他比我还喜欢诗词歌赋,比我还沉迷于文艺。我看着他,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笑话:有个人,父亲和儿子都很聪明能干,名气很大,就他自己平平常常。父亲恨铁不成钢,经常教训他。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对父亲说:我是不行,但我儿子比你儿子强。
这笑话说的不就是我吗?我的父亲是开国之君,我的儿子是千古词帝,而我呢?我有什么?我打烂了父亲留下的基业,也没能给儿子留下可守的江山。
我决定迁都。洪州,改名叫南昌府,建南都。我想离开金陵这个温柔乡,到南方去重新开始。
建隆二年(961年),我让李从嘉监国,自己去了南昌。可刚到那里,我就病倒了。
六月,我在南昌去世了,终年四十六岁。

临死前,我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想起了父亲临终时的嘱托,也许想起了冯延巳那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也许想起了萧俨说我的那座楼不如陈后主的景阳楼。
陈后主。我终于明白了萧俨的意思。
我的儿子李从嘉继位了,他派人去宋朝请求恢复我的皇帝名号。宋太祖赵匡胤同意了。从此,我有了庙号元宗。
可是一个亡国之前的皇帝,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呢?
我死后十四年,宋军攻破金陵。我的儿子李从嘉——他改名李煜了——出降,被俘北上。他在汴京写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然后被宋太宗毒死。
南唐三代,就此终结。
父亲李昪辛苦打下的江山,我败了一半,儿子全丢了。后人说南唐“烈祖创业、中主败业、后主亡业”,说得一点不错。
我这一生,写过不少词,流传下来的只有四首。其中有一首《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那个问我“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的人,终究也被风吹皱了自己的命运。
我,就是南唐中主。一个打烂了一手好牌的皇帝,一个活在父亲与儿子夹缝中的文人。
你要笑我,尽管笑吧。只是别忘了,那池被吹皱的春水底下,沉着一个王朝的倒影。
参考资料来源
《南唐书》(马令、陆游各本)、《资治通鉴》、《新五代史》、《旧五代史》、《钓矶立谈》、《南唐近事》、《十国春秋》、《全唐诗》及相关历史研究文献。文中时间、人物、事件均依据上述史料记载,部分场景对话在史料基础上进行了文学化呈现。
更新时间:202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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