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三人看似境遇不同，病根却一模一样 —— 都忘了台上荣光，从来是台下众人赋予。

文｜华祥名

中国的看客，向来是多的。戏台子上锣鼓一响，底下便黑压压围作一圈，看得入神时，连瓜子也忘了嗑。

可戏一旦散了，众人便一哄而起，各回各家，谁还记得方才台上唱的是什么词儿？

然而近来有三个人，戏唱到一半，竟自己露了馅，叫看客们瞧出些破绽来，于是议论纷纷，倒比正戏还有趣。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眼光看这世道的名角的，然而我还不料，他们竟浅薄到这般——

堂皇的幕布一拉，锣鼓齐响，原来满台是草台班子，角儿们连妆都没上匀。

这世界，原是一座巨大的草台班子。人人都在上面充作角色，有的演英雄，有的演圣贤，有的演智者，底子里却都是匆匆套上戏服的凡人，

台词是现编的，身段是现学的，唱腔是临时吊的，只台下看客不知，还当真是名角登场，要喝一声彩的？！

其一是冯小刚导演。

冯导的电影，早年间也拍过几部好看的东西，这要承认。

但人一做久了自认为的所谓大人物，便不免有些“大”的脾气。

昔年拍板定调，指着鼻子教训天下人“垃圾观众”，自己偏开上千万的豪车，把俗艳当气派，把粗鄙当性情。这话说得何等痛快！——只是痛快错了对象。好比厨子做了一桌子菜，顾客说不好吃，厨子便骂道：“谁叫你们长了一副垃圾舌头？”

这逻辑，我是佩服的。更妙的是，骂完了观众，冯导照样拿顶级资源，拍大片，当大导演。观众呢？照样掏钱买票，看完再挨一顿骂。这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近来这笔买卖似乎不大稳了。冯导的新片上映，票房惨淡，首日排片不少，上座率却少则又少。于是韩红女士出来帮腔，在首映礼上操着京腔喊话：“北京两千多万人，能不能走个面儿？”

这一喊，倒把冯先生早年的“垃圾观众”论给喊了出来。当年骂观众是垃圾，如今又求观众给面子——这叫什么？这叫把观众按在水里，还骂他们不游上岸。

冯导的傲慢，是有传统的。当年万达排片少，他便公开叫板王健林，被王思聪一句“片子烂才排片少”怼得哑口无言。

庆功宴上让女演员当众跳舞助兴，成龙好心指点，反被他骂“不守规矩”。

这便是傲者：目中无人时气吞山河，被人回敬一拳便哭诉世道不公，一脸委屈，仿佛天下人都欠他一座小金人——其实他骂的不是世俗，是骂别人比他会装。

他大约以为，自己是坐在轿子里的，观众是抬轿子的；轿子走慢了，自然要骂抬轿子的不卖力。只可惜如今轿子翻了，抬轿子的都散了，他还坐在那里骂——这景象，倒也颇有几分滑稽。

其二是韩红女士。

韩女士是做慈善的，这也要承认。救灾赴难，镜头前跪地拭泪，捐款数目印在通稿头版，慈善晚宴上揽过麦克风，先把“良心”二字含在舌尖润三遍才吐出来。

她的基金会，据说透明度评分连续八年满分，我毫不疑她做过好事——但做好事而必要世人皆知、镁光灯须对准下颌三十七度角，那善便有了价码？

近来因为替冯导站台，说了句“走个面儿”，便惹了一身骚。

有人便翻出旧账，说她“假慈善”“贪污上亿”。这些话有无根据，我不晓得；但我知道，中国人向来是喜欢"连坐"的——你替一个傲慢的人说话，那你便是伪善；你戴了一块好表，那你便是贪了善款。这逻辑虽然粗暴，倒也很省事。

韩女士的问题，不在慈善的真假，而在“边界”二字。公益是做给苦难者的，不是做给导演朋友撑场面的。你把月捐人的钱拿去救灾，人家自然没话说；你把月捐人的情面拿去给商业片拉票房，人家便不免要嘀咕：我捐钱是给灾区救人的，不是拿来给娱乐圈大佬撑场面的。

这就好比和尚化缘是给菩萨塑金身，你却拿去给地主祝寿——菩萨不怪罪你，捐钱的施主却要寒心的。伪善者最妙之处，是他当真信自己纯粹，一面盘算曝光率，一面感动得眼眶微红——这等自欺的功夫，比诈捐者还可怕。

我看韩女士，倒未必是存心伪善，只是太把自己当“自己人”了。她把公益攒下的国民信任，拿去还娱乐圈的江湖人情债。

这账，老百姓心里算得清。

其三是胡锡进先生。

胡先生是做媒体的，也算是我同行，曾任《环球时报》总编辑。他的本事，在于说话永远站在中间——不是站在真理的中间，而是站在利益的中间。

一日反美，一日挺美；昨诘公权力，今替公权力圆场；网民左了他向右，网民右了他向左，永远在解释“要辩证看”——仿佛真理总夹在他两片嘴唇中间，随需取用。

有人说他“跪舔资本”，有人说他“跪舔西方”，也有人说他“对内妥协、对外强硬”。这些话凑在一起，便画出一个奇妙的肖像：一个人怎么能同时跪舔资本又跪舔西方，又对内妥协又对外强硬呢？——大约因为他跪的不是一个方向，而是所有可能给他好处的方向。他不是没有见解，是见解须随时弯折，方可在任何风口活成不倒翁。

胡先生最擅长的，是把一切事情都说得“都有道理”。好比两个人打架，他不问谁先动手，只说“大家别吵了要团结”。这法子很安全，永远不会得罪人，但也永远不会解决问题。他可以为民营企业说话，说它们是正能量；也可以为好莱坞说话，说希望中国拍出《奥本海默》。你永远搞不清他到底站在哪一边——其实他是站在自己那一边的。跪者最擅直立行走，只要地面够光鲜。

真正的先生鲁迅曾说，中国的“帮闲”是很多的。胡先生大约算得一个高级帮闲——不是帮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帮一切需要帮的势力，帮完了还能摆出一副“中立客观”的姿态。这等本事，非寻常人所能及。

三人的通病

这三个人物，看似各行其是，实则有一共同之处：

都把公众当成了可以随意支使的东西。冯导把观众当“垃圾”，韩女士把观众当街坊，胡先生把观众当傻子——反正都不是当人看。傲者以为台下全是瞎子，伪善者以为善可标价出售，跪者以为左右逢源便是智慧——三方各自精彩。

世人登台，各有其相：冯小刚恃才而生傲，轻贱托举自己的观众；韩红借善藏私，透支大众积攒的善意；胡锡进处世圆滑，凡事只求左右逢源、保全自身。三人看似境遇不同，病根却一模一样 —— 都忘了台上荣光，从来是台下众人赋予。

然而时代到底不同了。观众学会了用脚投票，月捐人学会了关闭续费，网民学会了翻旧账。你当年骂过的每一句话，如今都会回来找你；你当年欠下的每一笔账，如今都要连本带利地还。

戏台无永久名角，人心有一杆天平。所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借人情牟利的伪善、随风摇摆的圆滑，终会在岁月里一一祛魅。世人皆是草台过客，唯有懂得敬畏众生，方能演好这一生的戏份。

名角也罢，看客也罢，谁不是这草台世界里的临时演员？只是有些人演着演着，便忘了自己原本是谁，真把那纸糊的冠冕当成了王冠。

一台戏演得久了，便连演员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句是台词，哪一句是真心话，哪个动作是剧情需要，哪一声叹息是真情流露——草台班子的妙处，正在于此。

台下看客起初愤，继而笑，末了也懒得笑了：

原来这世界本是一座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