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小雁塔旁,挖出了北宋的“公墓园”

小雁塔西侧,2024 年 10—12 月,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在这里清理出三座特殊的墓,还有一间炼铜的作坊和 6 块刻字的砖。

砖上的字,揭开了一座近千年前的公共墓地。


墓里是什么样子?

三座都是坐北朝南的竖穴墓道土洞墓,墓室里的人骨不是正常下葬的姿态——颅骨堆在中央,肢骨围着四周码放,一层压一层,像是被刻意"归档"过。

注意这三处的差别:烧骨从"少量"到"较多"到"偶见",随葬品也只有 M13 有铁钱——不能笼统说成"三座墓都出了铁钱棺钉"。

旁边还有一间炼铜的作坊

半地穴式的房址(编号 F1),有地穴、门道、小龛,还有一座窑炉:炉坑、烟道、操作坑齐全,四周遍布红烧土,坑里塞着数十件坩埚和大量炉渣。

完整坩埚26 个,圆柱形,内部附着铜绿,是炼铜用的。一些坩埚外壁近口沿处,戳印着"刘雲"二字。

真正说明问题的是 6 块砖

砖志散在 F1 的填土里,方形,边长 30 厘米左右,阴刻楷书,字迹潦草,每行字数不固定,刻完再往字腔里填墨或朱。上面刻的是:


政和八年三月三日/兵士刘全送到/身死兵士陶进尸首/乙丑百字号
宣和二年二月/初三日本府安济坊/兵士屈顺送到/无养妇人田阿李尸首/丁卯卅四号
宣和二年二月/初六日长安尉/司差潘□送到/身死金远尸/丁卯卅五号
宣和二年四月/十一日兵士陈大/送到女使□喜尸首/丁卯四十三号

翻译过来就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兵士(或长安尉司)送来某具尸体,编号 XX。

这类砖志在陕西岐山,河南三门峡、南阳,山西晋城、吕梁,河北磁县,山东兖州,四川绵阳都有发现,是北宋末年漏泽园公共墓地的随葬品。

"漏泽"二字取自《汉书·吾丘寿王传》"德泽上昭,天下漏泉"——皇恩像泉水一样渗到最底下,包括没人收尸的死者。

这套制度怎么来的?

不是宋徽宗凭空想出来的,前面有两段铺垫:

制度规定得很细:"应葬者,人给地八尺,方砖两口,以元寄所在及日月姓名……悉镌记砖上",还要"选募僧守护"。

埋了多少人?

靠编号能倒推出来:

千字文一轮只能编一千座墓,超出后就在字前冠干支,甲子是第一轮,乙丑是第二轮。所以"乙丑百字号"里的"百"是千字文第 613 字——政和八年(1118)三月三日前,这里已有超过 1613 座墓穴

到宣和元年,条例因"奉行失当"被下诏裁改,编号方式也变了:干支照用,千字文改成纯数字分组,"丁卯"是第四个组合。最晚一方砖志是宣和二年四月十一日的"丁卯四十三号",说明这时墓穴至少又增加了 343 座

结论:从崇宁三年到宣和二年,京兆府漏泽园埋葬人数超过 2000 人。(这是作者依据现有砖志的推算,不是清点出来的实数。)

这些人是谁?砖志写得明白:身死兵士、无养妇人、女使——阵亡将士和底层百姓是主体;"安济坊"是北宋晚年的另一所福利机构,坊中病故的人也入园安葬。而在管理上,除了文献里说的僧人,"长安尉司差××""兵士××送到"说明州县行政机构和军队同样参与其中

为什么选在南稍门?

诏令的要求是"择高旷不毛之地置漏泽园",还要有"僧""寺观":

  1. 高旷:隋开皇三年宇文恺按乾卦六爻规划长安,朱雀街南北有六条高坡。南稍门大致在安仁坊东北隅、西临小雁塔,正在九四高坡
  2. 不毛:唐天祐元年(904)昭宗迁洛,长安遂墟,韩建重修子城后,原里坊全部荒芜,人烟稀少
  3. 寺观与僧:元祐元年(1086)张礼游长安城南,"入圣容院,观荐福寺塔",注云"圣容院盖唐荐福寺之院也,今为二寺"——宋时荐福寺浮屠院已独立成寺、改名圣容院

各地也都照这个逻辑走:河南滑县万集(原名沙坡寨)选在黄河南岸沙滩上,三门峡陕州选在上岭村西南的缓坡地,四川绵竹选在泥金寺旁侧。

制度本身也出了岔子

漏泽园不是一直顺顺当当。颁布没几年皇帝就多次下诏纠偏:

死亡人数超出了州县财政和土地能承受的范围,虚报伪报、敷衍塞责、形式主义,都写在同一批史料里。

三座墓到底算不算漏泽园?

这里要老实说:作者是"蠡测",不是定论。

三墓铁钱锈得太厉害,没法做年代依据,只能从形制判断属北宋;人骨数量多、摆放有序但不完整,多为头骨肢骨,又有棺钉,说明是二次葬——人骨从别处采集后,有计划地摆进墓里。作者推测其年代大致在元丰至崇宁之间,出现原因可能与陈向"每三十为坎"之法有关,也就是制度正式确立前的草创阶段

至于 F1 那间作坊,作者写得很谨慎:窑炉、炉渣、坩埚说明它是手工作坊,砖志出土状态说明房子与砖志基本同期,但"是否为北宋漏泽园的组成部分,仍需更多的证据支撑"

后来的事

北宋灭亡后,这套制度一度沉寂。到绍兴十四年(1144),尚书户部员外郎边知白以"掩骼埋胔为大,实中兴之要务"奏请高宗,"凡漏泽园,悉数归还,以葬死而无归者",制度才逐渐恢复。明清史料里漏泽园的记录依旧屡见不鲜。

1933 年的西安老地图上,小雁塔东侧还标着"义园"——名字换了,位置几乎没挪,一管又是八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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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标签:历史   西安   公墓   北宋   挖出   兵士   长安   坩埚   头骨   制度   政和   作坊   尸首   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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