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大半生,打破了西方对华语电影的傲慢与偏见

汤尼·雷恩(1948—2026)去世的消息传来后,许多华语电影人首先想起的,是他留下的那些具体痕迹:一版英文字幕、一场映后谈、一封解答问题的邮件,或是一部尚待国际影展发现的新片。贾樟柯在当天的微博中写道:“亲爱的Tony,来不及和你说‘谢谢’,来不及和你说‘抱歉’,你就走了。”


对普通观众而言,汤尼·雷恩或许是个陌生的名字。但在过去半个世纪里,他持续为亚洲电影写作、策展、翻译,并录制评论音轨。他见证了香港新浪潮、台湾新电影、中国大陆第五代与第六代导演,以及韩国和东南亚新电影进入欧美视野的历程。英国电影协会将他定义为评论家、影碟撰稿人和电影史家;而他更是导演完成创作后,帮助作品在跨越文化时保持“准确声音”的引路人。


第一部分 从英伦影评界到亚洲现场


1948年,雷恩出生于英国,青年时期便活跃于电影社放映活动,并为地下刊物《Cinema Rising》撰稿。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他开始为英国电影协会的《Monthly Film Bulletin》撰稿(自1970年12月号起,直至该刊1991年停刊),并长期为《视与听》《Time Out》等权威刊物写作。那一代英国影评人受限于篇幅,练就了说明影片创作背景、形式特点和历史位置的扎实基本功。雷恩也由此形成了清楚、具体的写作风格,他极少用理论术语掩饰信息的匮乏,而是极度重视影片诞生的工业条件与社会环境。



七十年代中期后,香港电影的制作速度与视觉活力吸引了他,他开始频繁前往香港、日本、韩国和东南亚。他的工作边界不断拓宽:为电影节选片、采访导演、参与纪录片与剧本创作,并为电影修复版及影碟制作导赏——他甚至亲自操刀过剧本,为杜可风执导、浅野忠信主演的《三条人》担任编剧,这在评论人中相当罕见。他还著有关于铃木清顺、王家卫、法斯宾德以及韩国电影(*Just Like Starting Over: A Personal View of the Reinvention of Korean Cinema*)的专著。1988年至2006年间,他负责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龙虎”单元的东亚电影选片;他与釜山国际电影节渊源同样深厚——早在1996年首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他便获颁“韩国电影功劳奖”,此后多年持续参与该节的工作。他的贡献还获得了日本电影界川喜多奖(2004年)以及日本外务省的表彰(2008年)。


第二部分 拒绝误读:重塑西方视野中的亚洲光影


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欧美对亚洲电影的认知极为有限——日本电影往往被等同于黑泽明、小津安二郎等少数大师,香港电影被概括为功夫片,而台湾和韩国新导演则缺乏放映渠道。雷恩改变了这一现状。他亲自前往当地看片,接触创作者,再通过影评和回顾展将作品推向世界。


那时没有流媒体,国际影展的信息流动迟缓。在温哥华的“龙虎”单元,雷恩常常要在导演尚无国际声誉、影片字幕都未完成的情况下作出前瞻性判断。电影学者大卫·波德维尔曾评价,正是雷恩将温哥华发展成了北美观看前沿亚洲电影的重要平台,许多知名导演都是由此进入国际策展人视野的。



他更为深远的贡献在于减少了跨文化传播中的“误读”。亚洲电影常被西方简单贴上“异国情调”或“政治寓言”的标签,但雷恩的文章总会提供详实的生产背景:当地电影工业的运作、历史经验的介入,以及叙事习惯的成因。影碟时代到来后,CC标准收藏、BFI等机构邀请他为黑泽明、小津安二郎、大岛渚、侯孝贤、王家卫、奉俊昊等人的作品录制音轨或撰写导赏。许多观众正是通过这些附录,第一次深刻理解了亚洲电影的城市空间与历史坐标。


第三部分 与华语电影同行的四十载


华语电影是雷恩投入最深、持续最久的领域。业内一直称他为“亚洲电影教父和伯乐”,他一手发掘和推介的导演名单里,陈凯歌、王家卫、贾樟柯、关锦鹏、蔡明亮等华语创作者赫然在列。


八十年代,他从香港入手,关注许鞍华、徐克等新浪潮导演,并研究类型片的工业创造;晚年时,他依然在为许鞍华、徐克等人的修复版影碟提供评论。在台湾新电影兴起时,他是英语世界最早介绍侯孝贤、杨德昌等人的评论者之一,反复向西方阐释台湾战后历史与电影形式的联系,为这些作品搭建了完整的语境。而在中国大陆,从评论陈凯歌、张艺谋等第五代导演,到九十年代末发掘贾樟柯、王小帅、娄烨等年轻力量,他的目光从未停歇。


他与华语电影最扎实的联系,是那些常常在电影片尾出现、却支撑起整部影片的跨语言旅程的英文字幕。由他担任翻译的作品,既有大师们的重要作品——侯孝贤的《海上花》、杨德昌的《一一》、王家卫的《花样年华》与《春光乍泄》、许鞍华的《明月几时有》,也有年轻导演的新作——鹏飞的《米花之味》、李睿珺的《路过未来》。这份跨越三十年、老少通吃的片单,正是他“不断观看年轻导演的长片首作”这句评价最好的注脚。



1999年,当《小武》在国际上崭露头角时,雷恩提醒贾樟柯:“你应该一直留在自己的国家工作。”贾樟柯此后持续扎根于中国本土,拍摄了从《站台》到《风流一代》等反映普通人生活的作品。两人的合作超越了常规的评论与导演关系:雷恩长期为贾樟柯作品处理英文字幕,他本人也曾公开提及为贾樟柯新作担任英文字幕翻译的工作。面对山西方言、政治口号和年代词汇,雷恩凭借对作品的熟悉和对英语观众知识边界的把握,精准拿捏着语义与历史背景的平衡。


他与赵涛的深度交流同样令人印象深刻。2015年《山河故人》入围戛纳前后,雷恩多次与赵涛探讨她如何用身体承担角色跨越二十多年的衰老与变化。2024年9月,第八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上,由贾樟柯亲自主持,雷恩开设了题为“还年轻,那时和现在”的大师班,从个人视角回顾了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初的多位华语青年导演——这既是一次公开的电影史讲述,也是两人二十余年情谊在贾樟柯自己创办的影展舞台上的延续。



雷恩的关切也并不止步于汉语创作本身:藏族导演万玛才旦2023年去世后,雷恩撰文悼念,称他是藏地电影文化的核心人物、导演、编剧、译者与引路人。这与他此刻同样的角色形成了一种回响——他始终是那个在中国电影版图的每一个角落,替创作者向世界作证的人。


第四部分 电影王国的自由民


雷恩的贡献远不止于“把亚洲电影介绍给西方”。他的工作是由一系列极其琐碎而实际的劳动构成的:看片、联系拷贝、撰写说明、主持映后谈、制作字幕。尤其是字幕工作,这要求他不仅要逐句理解方言与阶层背景,还要适应屏幕的阅读速度。策展解决“电影能否被看见”,而字幕解决“观众看懂了什么”,这两者的结合解释了为何导演们愿意长久地信任他。


即使早已声名远播,雷恩依然不断观看年轻导演的长片首作,在缺少国际发行的新片中寻找值得追踪的创作方向;直到近年,他仍在为CC标准收藏等机构录制新的访谈与评论。贾樟柯称他为“电影王国的自由民”,形容他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四海为家。这种自由,正是建立在他数十年的长期漂泊与大量不可见的劳动之上。


今天,电影跨国传播的速度已远超当年,但语言和历史的壁垒依然存在。在贾樟柯那条悼念微博的结尾,他写到自己身在烟台,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海。那封饱含感谢与歉意的信,和那个没来得及拨出的电话,或许是对汤尼·雷恩最准确的纪念。在无数华语电影抵达世界的漫长航线上,他确实在那里,无比坚定地工作过。




在汤尼·雷恩留下的大量影评、访谈和策展文字中,我们选择这篇关于《三峡好人》的评论,一方面因为它与他和贾樟柯长达二十八年的交往直接相关,另一方面也因为它集中体现了他的批评方式。雷恩熟悉华语电影的历史语境,也长期参与这些作品在英语世界的传播,因此他的文字兼具知识、经验与现场感。他很少依靠夸张判断吸引注意,更重视作品本身、创作背景以及具体的社会环境。这篇文章篇幅适中,观点清楚,既能让读者看到他怎样理解贾樟柯,也能让人直接感受到这位评论家为何受到如此多华语电影人的信任。



贾樟柯这部出色的电影讲述了两条平行的故事线,两位主人公都来到四川奉节,寻找久未谋面的伴侣。影片中的地点与人物同样意味深长。奉节常见于古典诗歌,部分城区的历史可以追溯至近两千年前的汉代;此时,这座城市正在拆除,以迎接长江水位上涨后的淹没。


此前已有不少中国电影关注三峡工程带来的人文与社会代价,从章明1995年的《巫山云雨》,到鄢雨、李一凡2005年的纪录片《淹没》,后者同样拍摄于奉节。贾樟柯第一次将古老聚落的消失,与人类情感关系中的短暂和脆弱并置起来。英文片名“Still Life”具有双重含义:它既指城市拆除过程中呈现出雕塑感的废墟,也指那些平凡的日常物品——香烟、酒、茶和糖。这四种物品构成影片的四个章节,也成为人物寄托感情的媒介。



影片同样充满运动。两位主人公都经过漫长旅程才抵达奉节。男主人公韩三明是一名来自遥远北方山西的贫困煤矿工人。他要寻找十六年前离开自己的“买来的媳妇”。妻子离开时,他们的女儿刚刚出生。三明并未打算与她重归于好,他只是强烈地想见一见自己的孩子。


女主人公沈红是来自山西太原的护士。她来到奉节寻找已经两年没有音讯的丈夫,准备向他提出离婚。她的丈夫郭斌,以及帮助她寻找郭斌的考古学家朋友王东明,也都来自山西。



这名工人阶级男性与这名中产阶级女性经历了几乎完全平行的过程。他们都很难找到自己要找的人,都尴尬地目睹当地人的争吵和斗殴,也都建立了意想不到的友谊。两人都表现出一种在中国社会语境中并不常见的决心,试图彻底处理自己的情感困境。他们也都看见同一个不明飞行物划过三峡上空。


不明飞行物是影片中若干超现实元素之一,它强化了奉节在消失前夕所呈现出的异世界气质。另一个例子,是那座纪念三峡移民的现实主义现代建筑,它后来像火箭一样升空。



和贾樟柯此前的作品一样,《三峡好人》在根本上仍建立于自然主义之上。影片观察细致,对社会环境和地理空间的把握十分精确,人物可信,他们的行为也来自清楚的生活背景。与此同时,这部电影延续了2004年《世界》中的发现:当代中国呈现出的现实感,已经带有越来越强烈的超现实色彩。


贾樟柯始终关心普通中国人在混乱时代中如何应对生活,以及他们何时会失去应对生活的能力。他也意识到,常规反应往往无法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时刻,人只能屏住呼吸。比如,一名典型的技术官僚对着手机喊出一句命令,横跨长江的新建钢桥便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又比如,一栋巨大的居民楼毫无预兆地在窗外轰然倒塌。



影片的中文片名《三峡好人》,可以直译为“Good People of the Three Gorges”。其中有意呼应了布莱希特的《四川好人》。影片并未把故事处理成政治寓言,它延续了布莱希特提出的问题: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在一个充满贪欲的社会中生存下去?


贾樟柯的电影里很少出现传统意义上的恶人。就连那些看起来属于“坏人”的角色,也被呈现为某种受害者。比如,那名模仿周润发在《英雄本色》中形象的当地小混混,以及沈红失职的丈夫郭斌,他们都受到更大社会力量的裹挟。


两位主人公同样受制于自己无法掌控的环境。他们内在的善意,却把他们带向了出乎意料的结局。


影片在视觉和情绪上都具有诗意,也保留了偶然性带来的开放感。贾樟柯敏锐地意识到,这片承载了沉重历史的土地,与人心的无常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正因如此,《三峡好人》成为他最神秘的一部电影,也成为他最令人心碎的一部电影。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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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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