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来了,又走了。
匆匆奔赴,只为除夕先祖坟前的一炷香火;只为岁除那桌蒸腾着人间烟火的团圆饭;只为“新桃换旧符”,吉祥的春联映红家门;只为岁旦的磕头拜年;只为归宁日迎亲人“磨刀霍霍向猪羊”;只为一场场走亲串友,只为一轮轮推杯换盏……这新旧交替的仪式里,藏着“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期许。元朔,孩子们一边燃放着鞭炮,一边攥着压岁钱跑过巷口,惊飞了檐下睡懒觉的麻雀,倒应了“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喧闹,只是硝烟散去,更多了几分清寂。
年,到底是什么?
是逗号。旧历的年底,最有年底的样子。尤其在老家,空气中都飘着要过年的气息,“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集市的喧嚣漫过街角,窗上的霜花晕开一层朦胧的喜气,不宽的路边停满了各色各种车辆,衣锦还乡的人们相互打着招呼……可这光景终究短暂。初七一过,生活便又续上了原本的节奏:工位上的报表等着核对,新的合同等着签署,田埂间的春播不能耽搁,书包里的课本催着新学期的脚步。年,不过是给奔忙的日子留下一个换气的空隙。这一年的逗号,不论是奔波的喘息,还是忙里有闲,都是恰到好处的留白,张弛有度。
是句号。腊月算总账,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年初写在红纸上的心愿,兑现了多少,又落空了多少?“岁聿其莫,转眼新年”,金榜题名、升职加薪、新人进门,弄璋弄瓦,自然是画一个圆满的圆;未能如愿、孤身一人、偶遇坎坷,也得咬牙画个圈,把这一年的酸甜苦辣圈进去,算是给一年的时光一个交代。只是这圆和圈,总难画得周正,墨迹未干,新的打算又在心里落笔,再提笔画圆圈时,指尖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期许。这一年的句号,不论是大事小情的忙碌,还是功不唐捐的圆满,凡落笔处,皆是定局。
是叹号。酒桌上从不缺声声惊叹。谁家喜添新丁,正应“维熊维罴,维虺维蛇”的吉兆,满座同贺,喜气满堂;谁家孩子考上名校,席间便响起“有出息”的赞许,尽显“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谁家生意红火,车房换新,话题便围着“能干”打转;谁家娶了新媳,照片传看,满是“真俊”的赞叹。这一年的叹号,无论是给了惊喜,还是给了人生快意,都恰如这丙午马年的吉兆,马蹄轻疾,所行皆坦途。
是问号。酒桌上的叹号里,也藏着对自己的叩问。对着酒杯默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问号在喉间打转。又一年过去,想做的事还没有做,该见的人还隔着山海,还有那些没理顺的牵挂,混着酒,一饮而下。这一年的问号,无论是皆有回响,还是心中所惑,终能拨云见日,得偿所愿。
是省略号。年夜饭后,一家人围坐看春晚,笑声、闲谈伴着嗑瓜子的轻响,裹住窗外的寒意,暖意融融。零点一到,鞭炮齐鸣,烟花在夜空绽开又落下,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一年年的仪式重复如常,只是爷爷的拐杖敲地更沉了,侄女的马尾又长了几分。往后还能有多少这样的团圆?谁也说不清。留白里藏着太多未知,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聚散,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变迁,也许只是寻常日子里,淡淡的烟火。这一年的省略号,不再是未尽的遗憾,而是留予来日的悠长伏笔,篇篇都是团圆。
年过了,又像没过。重复着过往的重复,追逐着明天的追逐。可我分明看见,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日子越来越好,冰箱里的年货永远充足,可奶奶的背更驼了,院里的老枣树又多了一圈年轮;我的脚步比去年更沉,鬓边的白发更密了,对着镜子,一眼就能数清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大概就是人生。在逗号、句号、叹号、问号、省略号的轮回里,我们慢慢懂得“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慨,原是每个年岁都能品出的滋味。把每一次重复当作新的开始,把每一次离别当作下一次重逢的序章。人间最真的年味,从来不是热闹本身,而是我们明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仍愿意一次次奔赴、一次次等待、一次次认真地,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这些标点,原是岁月刻下的印记。记下奔波里的喘息,圈住得失间的悲欢,惊叹世事的无常,叩问内心的方向,省略说不尽的遗憾。我们在这些符号里长大、老去,相聚、别离,自问自答,把一年又一年,活成一段没有剧本、无法彩排,却始终认真续写的人生。
明年,依旧是四季轮转的年。但明年,注定是落笔生花的新岁。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丙午马年的长风,终将吹散旧页的尘埃。愿此后,逗号之后是从容,句号收束皆圆满,叹号定格尽是欢喜,问号解开悉得真章,省略号里,全是未完待续的团圆。
更新时间: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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