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苑∣黄山风景织锦：见证中美“乒乓外交”的一份特殊礼物

2008年前后，有一次我去北京琉璃厂闲逛，发现一幅“黄山莲花峰”丝织品。店家说这是老物件，我问怎么个老法，答称是民国中期的东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花五十元买了下来。自此以后，我开始留意黄山风景丝织品的实物和图片。前不久，我专程前往杭州都锦生博物馆一探，竟然发现黄山风景丝织品蕴藏着与国家命运有关的故事。

黄山风景丝织品来源于杭州都锦生丝织厂。都锦生，号鲁滨，民国时期杭州人，家住西湖之畔的茅家埠，是杭州都锦生丝织厂创始人、著名爱国实业家。1922年5月，他在故居创办都锦生丝织厂，开始了实业救国的实践。后来，他的丝织品以精致的织工、绚丽的色彩和独特的民族风格享誉中外，成为杭州丝绸的代表。

都锦生年轻时喜欢游山玩水，爱好自然风光，美丽的西湖让他百看不厌、百游不厌。从浙江甲种工业学校毕业后，他担任图画老师，跑遍了杭州的山山水水，用照相机记录下每一个精彩画面。于是，他想到将这些风景图案织到丝绸上去，以突破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花纹设计模式。经过无数次挫折，他终于在1921年成功织出第一幅风景图案丝织品——九溪十八涧。由此开创了中国丝绸向景织物发展的新方向。

此后十多年间，都锦生的丝织厂生产出数十种风景织品。1935年，他的丝织品市场迎来第二个高峰。其时正值黄山处于大开发高峰时期，上海、杭州、南京地区名人到黄山游览成为时尚。作为风景摄影“发烧友”的都锦生也决定前往黄山游览。获知杭州青年会正在组织黄山旅游活动，他立即摆脱缠绕在身的繁杂事务，忙里偷闲，带着照相机加入其中。同行的还有教育家庄泽宣、画家朱孔阳、诗人徐定戟、作家高诵芬等十余人。在黄山的三天时间里，天气很好，都锦生拍摄了大量风景照片。旅程结束回到杭州后，青年会专门举办了一个小型的黄山风景摄影展览，摄影大家郎静山受邀参观。都锦生的摄影作品在展览中大放异彩，备受称赞。

影展之后，都锦生从中挑选了三幅风景照片作为织锦图案，分别为“黄山云笼石笋”“黄山天都峰”“黄山莲花峰”。三幅织锦尺寸均为27cm×57cm，产品序号分别为99、100、101。

可惜天不假年，都锦生于1943年因病去世，年仅46岁。好在都锦生织品传承了下来。进入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都锦生丝织厂在原有三种尺寸黄山风景织锦的基础上，又生产出不同规格的产品。同时，陆续增加了“黄山玉柱凌云”“黄山云笼石笋”“黄山翠盖笼烟”“黄山云山缥缈”“黄山白鹅峰”“黄山北海群峰”等品种，新产品同样受到市场欢迎，直到1981年还开发了以摄影家袁廉民作品为图案的织锦“黄山浩然之气”。

1971年，注定是都锦生黄山风景织锦值得大书特书的年份。这一年春天，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举行。比赛期间，中美两国球队曾多次相遇，但没有任何交集。4月4日这天，训练结束后，运动员们都坐本国的汽车返回驻地。美国运动员科恩却意外掉队，且无意中错搭了中国运动员的班车。中国著名乒乓球队员庄则栋见科恩上车，便主动示好，从后排走上前去与其打招呼。他对科恩说：“虽然美国政府对中国不友好，但美国人民是中国人民的朋友。为了表示中国运动员对美国运动员的友谊，我赠送一件礼物给你作纪念。”一边说，一边从手提包里挑选了一幅较大的杭州都锦生织锦递给科恩。科恩双手接过这份礼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拿着这幅织锦，道谢后说道：“中国乒乓球队是世界上最好的球队，祝你们继续取得好成绩！”

两个人说着话，汽车到了目的地。车门一打开，许多敏锐的日本记者发现中国车上居然有一个美国队员，他们迅速按下照相机快门，拍下了庄则栋与科恩握手和科恩展示都锦生织锦的镜头。下车后，科恩双手举着织锦，在体育馆走来走去，嘴里“哇啦哇啦”不停地叫着。科恩手中的织锦不是别的，正是“黄山云笼石笋”。

“黄山云笼石笋”近景为老僧采药、仙人下棋、丞相观棋。石笋上的石柱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不是人造，胜似人造。远处一峰耸立，又有诸多石笋错落矗立在旁。远景和近景之间雾霭笼罩其上。景观美妙奇绝，置身其间，宛如仙境。

这张照片很快在日本《朝日新闻》《每日新闻》等各大报纸的显著位置刊登出来，引起世界轰动，成为爆炸性新闻。

虽然在汽车上时就有队友劝告庄则栋不要惹事，事后领导又专门找庄则栋谈话，要求其严格执行相关规定，不要再与美国队员接触。可第二天，科恩等候在中国队员必经之路上，见到庄则栋后，又拿出“黄山云笼石笋”织锦，拉着庄则栋走进记者圈，并以一件美国队员的运动衫作为礼物回赠庄则栋。这样，中美两国运动员交往的照片和评论再一次出现在日本各大报纸上。

中国代表团的友好态度触动了美国代表团。副团长哈里森主动来到中国代表团驻地，提出访华要求。中国代表团立即向国内作了汇报。中央高层很快了解到此事，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同意美国乒乓球队访问中国。4月7日，美国国务院接到驻日本大使馆《关于中国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报告》，立即向白宫呈报。尼克松深夜得知这一消息，马上发电报给美国驻日大使，同意中方邀请。4月10日，美国乒乓球协会几位官员和科恩等9位运动员经香港抵达北京，科恩等成为自1949年以来第一批获准进入中国大陆的美国运动员。作为回报，美国乒乓球队邀请中国乒乓球队回访。由此，中美两国交往开始启动，美国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7月秘密访华。1972年2月，尼克松总统正式访华，两国关系走向正常化。

后来，人们经常把这段中国外交史上的精彩故事称为“乒乓外交”“小球推动大球”。而在这段历史佳话中，一幅“黄山云笼石笋”织锦作为特殊的礼物，见证并参与了中美两国运动员的友好交往，成为其中一段令人难忘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