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忙完,正月头七,爆竹声刚歇,灶王爷还没来得及擦掉嘴角的糖瓜渣,街坊邻居就已悄悄把擀面杖拿出来了。不是蒸年糕,不是炸春卷——是摊煎饼。不是烙给猫狗的,是摊给“人”自己吃的。大年初七,民间不叫“初七”,叫“人日”,老祖宗说,开天辟地头七天,鸡狗猪羊牛马挨个儿落地,第七天,人才被捏出来。人一落地,天地才活泛,日子才算真开了头。

你要是正月初六晚上路过老城区巷子口,保准看见七八户人家在院里支小炉子,铁鏊子烧得微红,面糊一浇,“滋啦”一声腾起白气,薄薄一张圆饼,在风里一抖就透光。这叫“熏天”,不是真熏,是把煎饼的热气、香气、人气,往上扬一扬。老辈人讲,初七这天,晦气蹲在门缝里打盹,你得用热乎气把它赶跑。我奶奶就说过:“饼不焦,天不睁眼;气不扬,年不进门。”
七宝羹呢?早八百年就不是随便凑七样菜煮一锅。得掐着晨光采:头刀芹菜带霜,荠菜要带泥根,韭菜得是紫红梗,香菜挑细茎嫩叶,葱得是刚褪了黄衣的白葱,蒜剥得一颗不碎,猪头肉得是前夜卤透、今早刚片下来的。缺一味,福气就矮半截。我妈从前煮七宝羹,总在灶台边放个小凳,让我端坐盯火——她说,火候稳了,人运才稳。那锅羹熬开时咕嘟咕嘟,像在讲悄悄话,芹菜浮上来,是“勤”字浮出水面;荠菜沉底,是“聚”字落了地;韭菜绕着锅边打转,仿佛真能绕出个长命百岁来。
春饼更讲究。不是超市买那种软塌塌的,得是头天和的烫面,擀得比蝉翼薄,烙得微黄起泡。盒子菜也不是冷盘拼盘,是酱肘子切丝、熏鸡撕条、酱牛肉片薄如纸、炒合菜里豆芽得挺直腰杆、菠菜断生不褪绿、蛋皮摊得匀称无洞——卷起来,一口咬下,荤素甜咸全在嘴里开会。有回我家春饼卷得太大,我爸接过来直接掰两半,笑说:“人日嘛,分着吃,才叫‘人’味儿。”
至于长寿面,没人真数过多少根。可谁家孩子初七吃面,姥姥一定守着碗边念叨:“再吃一根,多活一年。”那面得长过筷子,断不得,挑不断,得吹口气,让它弯个腰,再吸溜进嘴。去年邻居家小孙子呛得直咳,一老邻居拍着背笑:“咳得好!把霉运全咳出去了!”——你瞧,连咳嗽,在这一天都带着吉祥的响动。
正月里别的日子拜神拜祖,初七这天,人们不拜外头的,就拜自己。拜手上的茧,拜灶台前的汗,拜熬过腊月三十的脊梁,拜还能笑着擀面的那双手。面还在锅里翻腾,人已在风里站稳了。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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