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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个话题,我最怕两件事。
一是怕被当成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长——孩子在校门口出了事,第一个跳出来骂学校、骂教育局,平时却连一次岗都不肯站。
二是怕被当成另一种人:觉得“家长站岗天经地义”,谁抱怨就是娇气、就是不负责任。
这两种声音我都不认同。因为它们都把一件本来可以讲清楚的事,简化成了立场之争。而立场之争的结局永远是互相贴标签,没人解决问题。
所以我想先把结论放在前面,免得被误读:
我反对强制摊派的家长护学岗。但我完全支持校门口有人值守。我反对的是“谁来干”被偷换,不是“要不要干”。
这三件事必须分开谈,混在一起就永远谈不拢。
讨论公共事务,最忌讳只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所以我先说三点,这三点都是真的,而且经常被反对强制的一方刻意忽略。
第一,低年级校门口确实需要人手。
这不是主观感受。上下学高峰时段,校门外短时间内聚集数百名学生和家长,机动车、电动车、行人混行,司机视线被遮挡,孩子身高矮、行为不可预测。这个场景的风险是客观存在的,不因任何人的态度而消失。
政策层面也从未打算让校门口空着:2015年公安部办公厅、教育部办公厅《中小学幼儿园安全防范工作规范(试行)》提出组织教师和家长志愿者在学校及校门口开展护校工作;2017年国办发〔2017〕35号《关于加强中小学幼儿园安全风险防控体系建设的意见》提出有条件的可建立学校安全保卫志愿者队伍;GB/T 29315—2022《中小学、幼儿园安全防范要求》明确上下学高峰时段,校门外学生聚集区域宜配备安全保卫人员、教职员工或志愿者值守。这些文件的出发点并非推卸责任,而是基于真实的风险判断。据公安部公开数据,2024年全国公安机关共建立“护学岗”41.3万余个。
因此,“校门口该不该有人”这个问题,答案很明确:该有。
第二,确有家长愿意参与,且从中获得了真实的价值。
这一点必须承认。家里小孩的某位同学妈妈曾经跟我说过,她每学期最期待的就是轮到她站岗那天——女儿会特意跑到校门口跟同学炫耀“今天是我妈妈”,那种骄傲是她加班挣再多钱也换不来的。还有家长说,站过几次之后才第一次看清接送队伍的混乱程度,从此不再抱怨学校管得不好。更实际的层面是,确实有不少学校把护学岗做成了纯粹自愿的报名制,一学期轮一两次,有事提前说一声就行,群里从不点名。
如果忽视这部分人的存在,文章就会滑向“所有家长都被压迫”的虚假叙事。事实是:反感强制的人很多,反感护学本身的人很少。 这两者差别巨大,混淆它们就会误伤盟友。
第三,完全取消后,如果专业力量不到位,安全风险是真实的。
这是我最不想回避的一点。2026年3月起,江苏无锡、江阴,广西河池金城江区第五小学,浙江诸暨等地陆续取消或暂停了家长护学岗,改由教职员工、安保人员、公安民警负责。全国人大代表聂鹏举也在两会上建议禁止摊派模式、压实专业化安全主体责任。这些调整方向值得肯定。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活儿总得有人干。 多地取消家长岗后,任务落到了青年教师头上,一线教师随即在网上抱怨“以前只管校内,现在还要指挥交通”。而教育部办公厅2025年11月10日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教师厅〔2025〕2号),已明确列举不得摊派巡河护林、上街执勤、创城庆典、汇演展览等非教育教学任务——校门口执勤虽未单列,但性质同类。于是矛盾从“家长累”平移成了“老师累”。
如果你主张取消家长岗,就必须回答“然后呢”。答不上来,你的主张就只是一次情绪宣泄,而非建设性方案。
明确了上述前提,我的反对意见才能被准确理解。我反对的不是护学,而是以下三种具体做法。
其一,把“补充力量”做成“成本最低的兜底”。
请注意政策文本的用词:上述几份文件里,家长的身份始终是**“志愿者”**。志愿者关系在法律上成立的前提就是自愿。没有任何一份国家或省级文件规定家长必须排班、必须轮值、不到岗就影响孩子。
地方层面同样如此。湖南省公安厅、省教育厅2024年12月31日印发的《湖南省中小学幼儿园“护学岗”机制运行规范(试行)》,把护学力量分为警力、学校行政干部、保安员、教职员工、群防群治力量五类,家长志愿者列在最后一类“群防群治力量”里;长沙市教育局2025年9月30日在问政平台答复中进一步明确,严禁各学校简单以班级、学号排序“一刀切”组织家长参与。
可现实中的执行是什么样子?班级群接龙、家委会排班、按学号或花名册轮流、“下次补”、缺岗影响班级分、不参加要“专门给班主任说一声”。四川乐山市五通桥区牛华镇二码头小学公开的《护学岗工作制度》写明值守时间为上午8:00—8:20,下午分档:周一16:00—16:30,周二至周五16:40—17:20;南充市嘉陵区一所幼儿园的值班表下午段为17:40—18:05,而有家长在投诉中称,孩子所在中班正式入园时间是8:30——这意味着到岗时间早于入园时间。
当一个倡导性的“群防群治补充”,变成了一张按学号排列的值班表,它就已经脱离了政策原意。这不是学校在作恶——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压力自上而下传导后,末端在没有编制、没有经费的情况下,能抓到的唯一资源。理解成因不等于接受结果,正因为理解,才更要指出这条传导链在哪里断了。
其二,一项不考虑工时的安排,本质上是在向特定人群征税。
护学时段卡在早8点前后和下午4点半到5点半,正是通勤高峰。要求双职工家庭在此刻抽出半小时到岗,等同于要求其向雇主请假、扣薪或消耗调休。这种设计默认了一个前提:家庭中存在一个“随时可调用、且不计算机会成本”的人。
而在传统分工里,这个角色往往是母亲,或是老人。
国家统计局的时间利用调查显示,女性无偿家务育儿时间约为男性的1.9倍。这组数字放在这里格外刺眼:当一项制度不做性别中性的设计时,它的成本会自动落在已经承担更多无偿劳动的那一方身上。 这不是阴谋,这是惯性。而惯性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设计它的人往往真心觉得自己很公平。
其三,形式主义让这件事两头都不占。
这是最让我难受的一点。如果强制站岗真能换来安全,至少还有个功利主义的理由。但现实常常是:现场常见机械站岗、扎堆聊天,甚至有旗子的家长越指挥越堵;与此同时,签到、拍照、拼图、回传成了主要交付物。乐山那位老先生说,儿女喊他来站一下,“等孙儿放学了就可以走”,而实际上要等到学生散尽才能离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岗位要求。
一边是低效,一边是有风险——有法律人士指出,无偿帮工情形下组织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需担责,家长自身故意或重大过失致损也可能连带(这是法律观点,并非定论)。两头都不占。那么剩下的功能是什么?是台账。
当一个岗位守的是台账而不是孩子,它就已经背叛了设立它的初衷。 这是对“护学”这两个字最大的不尊重,比任何家长的抱怨都更严重。
发生在四川乐山的事这两天在网上流传甚广。
9月17日,当地教育局在问政平台回应要求整改,明确杜绝高龄老人顶岗。9月18日,记者在现场看到的四位值守者,依然是爷爷奶奶,最大的还是67岁。
教育局的回应和校门口的场景,相隔不到24小时。
为什么?因为需求没变,岗位没撤,编制没增,经费没到。只是换人的成本,被推给了最不会拒绝的人。事件中某位当事老人说:“孩子们忙于生计,没有时间来,学校有通知,我就来了。”
他没有怨言。他可能甚至觉得自己帮上了忙。
这正是整件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它没有恶人。 学校有考核压力,老师有班级管理压力,家长有请假难处,老人有为子女分忧的心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约束条件下做了合理的选择,最后拼出来的结果却是一个67岁的老人站在车流边,守着一份他自己都说不清要求的岗。
这就是系统性问题的典型特征:你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但所有人都很累。
而解决系统性问题,靠的不是在某一层换人,而是重新设计这一层。
前面说了,主张取消就必须回答“然后呢”。答案可能很朴素也很简单:
校门口这份活,由财政出钱、由专业人干、由保险兜底。
这不是空想,已经有地方在做,而且做得比家长站岗像样得多:
注意最后一条的思路:公益性岗位。它同时解决了就业和护学两个问题,成本是可测算的,责任是可追溯的,时间是可覆盖的。这比让一个程序员请假半小时合理得多,也比让一个老师放下教案合理得多。
至于钱从哪来——这是个诚实的问题。我可以接受的答案是:分步走。交通复杂路段、低年级校区优先;财政紧张的地方先做到“警力+保安+教职工”全覆盖,落实高峰勤务机制,家长退回到纯自愿的补充位;同时把那些纯粹为了留痕的拍照打卡砍掉,省下来的人力就是第一批增量。
这也许无法一步到位。但只要求方向正确:每一次调整,都应该让责任往更有能力承担它的那一端移动一点,而不是在家长、老师、老人之间来回传递。
至于家长能做什么?我希望它是这样的:我想去的时候能报名,我去不了的时候不用解释,我去了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该干什么、出了事谁负责,我干完了的时候知道孩子确实更安全了。
这四条,就是“真自愿”和“假自愿”的全部区别。
最后,想对三个群体各说一句不太好听但真心的话。
给学校和老师:你们是最不该背这个锅的一群人,却常常成了家长情绪的直接出口。但请相信,按学号排班并不会让你们更轻松——它只是在制造一批沉默的不满者,而这些人恰恰是你们最需要合作的人。把话说明白:“纯自愿,能来的接龙,来不了的完全没关系”,损失的只会是一张漂亮的台账,换来的是一批真愿意来的人。
给家长:你有权利拒绝,也有义务不把拒绝变成攻击。拒绝时陈述客观困难(双职工、多孩、身体原因)比指责学校更有效;书面沟通比群里发言更有效;提出替代方案(其他时段志愿服务、提供资源协助)比单纯说“不”更有效。同时请分清:你反对的是强制,不是安全。前者值得争取,后者值得支持。
给政策制定者:一项制度如果在执行端普遍走样,问题通常不在执行端,而在设计端。当你把一个目标交给末端却不给它相应资源时,你就已经默认了它会去找最便宜的资源填补。而最便宜的资源,从来都是最不会说话的那些人。
我也是有儿女的人,所我不想校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我希望那里有人——穿着制服、受过训练、有保险、有明确的职责边界,站在那个位置是因为那是他的工作,而不是因为他不敢跟班主任说“我来不了”。
我也希望那里的家长是自由的:想来的那天,孩子是骄傲的;来不了的那天,心里是不慌的。
这两件事一点都不矛盾。把它们说成矛盾的,是那些既不想出钱、也不想担责、只想让事情看起来有人在管的人。
而我们要争取的,不过是把“看起来”三个字去掉。
(本文基于网络公共资料分析,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作者 | 北雁南书
编辑 | 北雁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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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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