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笔记：街头巷尾众生相（10）

梁东方

露后腰的时尚

正如大部分时尚一样，这个时尚的追逐者也基本都是女人，年轻女人；她们以一种好像是无意其实多是有意地方式对这种时尚进行着集体营造。为了表现自己是时尚中人，她们就会抓住一切在公共场所蹲下来的机会，不仅要蹲下来，而且还要背冲着大家蹲下来，比如整理鞋带，或者看看自行车的链条，甚至就是蹲着待着。

只是蹲下来当然还是不行的，还要向前弯腰，深深地弯腰，使短小的上衣被拽着向前，再也盖不住后腰。后腰在这种被绷紧的情况下是只有骨头没有肉的，而且因为身体的原因那骨头上往往还有些横向的纹里，往往谈不上美观，可是毕竟是身体上的一片轻易不会露出来的皮肤，远远地望过去就非常夺人二目。特别是一些人还把内裤的上缘露出来，以一种非常直观的方式让这一部位的魅力呈现。

像一切时尚一样，它也不是适合所有的人的，一些人皮肤很黑，脸上还可以涂脂抹粉，而那部分的皮肤无论如何也不能修饰，所以反倒是暴露了自己的缺点。有些人的内裤是并不时尚大裤衩子，露出高缘的松紧带子以后，就把贫寒的现实生活和这种对她来说完全是不着边际的时尚联系了起来。

这个气温第一次上升到了23度的清明时节的日子，从平原向着山脚下的村庄缓慢上升的小路上，一个穿着符合这种露后腰时尚的年轻女人，吃力地骑着自行车。她早早地就光了脚穿着类似凉鞋的皮鞋，每一个脚指甲盖儿都抹着颜色，而上衣的前长后短使后腰的细节暴露出了一大块。实际上露出来的那一部分显示的她的皮肤是不够白的，甚至颜色还可以说有点重，但是绝对挺拔，没有一点点赘肉。在这个春天的上午，配合着主人已经有点汗津津的颈项、不是很有力的脚，散发着最直接的青春气息。

杨柳风正有力地吹拂着，杨树的毛毛刚刚掉下来，小小的叶子像鸭子嘴一样刚刚爆开一个黄黄的小口；柳树的绿其实也是黄，一种黄黄的绿，日后会变成绿的黄。这两种乔木小叶初成，颜色乍有的时候刮起来的风，叫作杨柳风。杨柳风起的时候，通常都是温暖初至，人们的心情普遍最好的时候。万物的生命都以萌芽的方式一起生长，人们几乎是在严冬过去以后第一次在户外的行走之中，感受到了阳光的关照，身体蒸腾起来的心性不知不觉地变得高了起来，早已不怀有什么希望的事情又有了信心，平白无故就很高兴，忘了烦恼，忘了不如意，忘了寒冷和凄凉。

这样一个因为气候、因为季节而来的浪漫的时刻，一个露后腰的年轻女人的出现显然为整体的欢欣气氛做了锦上添花的烘托；女人在这个时候的美，是被纵容与夸赞的，是与环境与天地和谐的。然而，随着上坡的力度越来越大，她不得不从车子上下来，推着走了。这一推着走，腰就不露了，腿也显着短了，一扭一扭的，所谓美丽尽失。女人的美经常都是脆弱的，禁不住换个角度、换个方式，甚至只是上坡的陡度改变了，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时候，山脚下，村庄的上方，半山腰上杏林正开得好呢，像云一样悬在空中。植物的美、花朵的美，是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时间去看的，她们的孕育和诞生、初开和盛放都是美的，甚至连落英缤纷的死亡也是美的。她们的美的永恒性，是人，是时尚中的人也不能望其项背的。

厨子和女服务员

早晨的城市景观里，饭馆门口这一出很有特点：男主角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厨子，戴着白帽子；女主角是一个新媳妇般穿着红色的对襟小袄、红色长裤戴着蓝色兜兜的女服务员。两个人这时候正在饭馆门口纠缠着，厨子手里拿着一个羽毛球牌，一边和女服务员纠缠一边瞅准一个空子把球打出去，另一边一个穿着同样的白衣服戴着同样的白帽子的厨子接了球再打回来，再打回来的时候女服务员就赶紧去捣乱，不让那厨子顺利地接，那厨子就忽左忽右地躲着，绕着，嘻嘻哈哈地叫着笑着，两个人在饭馆门口进行着旁若无人的舞蹈。

女服务员只和这个厨子纠缠，并不伺机去纠缠另一个厨子；他们时近时远、似真亦假的靠近像是推搡更像是拥抱，手肘胳膊，甚至是腿和背都有短暂的摩擦和接触，每一次瞬间接触都让他们在这个公开的场合里兴奋不已。

这是名正言顺的工余的娱乐，更是打着玩耍的名义的异性互动。是千千万万个被无形的束缚捆绑着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为他们提供的有限自由空间缝隙里，对自己青春幸福的演绎。

厨子在后厨的烟熏火燎之中，女服务员在前台的笑脸奔走之间，不管要忙碌多久，只要还能有这么一个属于自己的瞬间，就知足了。他们会在自己的工钱之外更加牢固地记住这样的稍纵即逝的青春影子。

锣鼓喧天

那个楼角上的酒店又换了招牌，又装修了一遍，这两天开业照例打出了吃一百送多少多少的横幅，照例在门口停了一片小汽车，照例有一帮红红绿绿的老太太在门口又是蹦又是跳，欢天喜地、欢欣鼓舞，上了弹簧一样夸张而持久地摇摆。

鼓声以低沉的震荡力穿透了水泥建筑坚硬的筋骨和重重叠叠的脉络，从一座建筑穿过，跨过空地，到了另一座建筑，以微弱的递减在屋子里荡起了几乎和现场一样的节奏。床上，墙上，地板上，耳膜在其中任何一个直接承受了这种从遥远的地方传播过来的震荡力的地方，都会有一种类似大地的心跳一样的嗵嗵嗵的明确知觉，一波一波，坚决果断、毫不妥协，好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这种可以永存的震荡很快就让肉体误会成了另一种心跳，这种心跳的节奏单一而空洞，仿佛大地的催眠之歌，让人恍惚迷离、意识模糊起来，自动地进入了一种始终可以听见这样的心跳的睡眠；这种睡眠因为硬硬地插入了这样的震荡而不能彻底地关闭身体的感知器官，所以总有一种临时性的权宜之计的色彩，使床上的人即使躺再长的时间也仿佛一直睁着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