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牛皮纸裹住的岁月

牛皮纸裹住的岁月

■巫静

铜陵市衡平公证处

前些日子买了几本书，读了两页，忽然心血来潮，想要给它们包个书皮。

这念头着实有些莫名其妙。如今的书，精装的是硬壳封面，简装的也有覆膜，结实得很，根本用不着包书皮。可这心思一起，怎么也按不下去。好不容易找了张牛皮纸，裁剪、折叠、胶粘等一顿忙活，才算勉强包上。手艺生疏得很，折角对不齐，书脊处也松松垮垮。看着这差强人意的成品，小时候包书皮的情景渐渐浮上心头。

那时候每到开学，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新书包书皮。家里会早早地向“吃公家饭”的亲戚讨要一些旧报纸，挑干净平整的留下，攒着作为包书材料。若是有厚实光滑的挂历纸，那便极佳。我记得有一年的挂历纸印着西湖春色，柳条依依，湖水荡漾，包在课本上，感觉书里的文字都沾了江南灵气。

父亲包书皮的手艺很好。他先按书的尺寸把纸裁好，对折，再把书放进去，用手指甲沿着书脊划出两道印子，然后在书角处剪个小口，翻折过来，四角就服服帖帖了。他包得仔细，每个折角都要反复压平，不歪一个边角。那双做木工活的手，平日里总跟刨子斧头打交道，可此刻却灵巧得像绣花。父亲把对书本的所有敬重，都包进了那层纸里。他常说：“惜衣有衣穿，惜书有书读，读书之人要讲究书本干净整洁，方对得起里面的知识。”

图片由AI生产

书皮包好后，还有一道最重要的工序——写字。父亲在书皮的中心偏上处工工整整地写下科目，在科目下方写我们的名字，末了在旁边用小字写班级。父亲读书不多，却喜练字，家里有多本他抄练过的《千字文》。他的字是标准楷体，方正敦厚。他写得慢，一笔一画都不含糊，我们静静围在桌边看着，生怕惊动了笔下的墨。写完字，我们就等不及要翻看新书了。先读语文书的故事，再看插图，水墨的比水彩的好看，故事性的比风景的有意思。最吸引人的是美术书，那些名画、剪纸、泥塑，要反反复复看上好多遍才舍得放下。那时候书是稀罕物，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课外读物那是“大户人家”才有的配置。这让我想起《送东阳马生序》来。“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读到这里时，我是真感同身受。虽然没有宋濂那般艰辛，但借书来读的经历常有。去借书路上总是带有羞怯的小心翼翼，还书之前定要细心抚平卷角，用橡皮擦掉墨点，再放到床板下面压一压，生怕人家下次不再肯借了。书来得不容易，每一本都值得认真对待。

如今的孩子是不用这样了。书店里琳琅满目，想看什么书即刻就能到手。还有现成的塑料壳书皮，往书上一套即可。塑料书皮防水耐磨，但包不住那份郑重。现成的名字标签一贴了事，但写不出楷体字里的期许。方便的代价，是仪式感的消失；效率的提升，是精神传承的流逝。当知识变得触手可及，反而失去了敬畏之心。当书籍不再稀缺，我们常常忘了读书的初心。

现在想来，当年那层薄薄的书皮，包裹的不仅仅是书啊！它是一个孩子对文化世界的最初探索，是一个父亲说不出却写进了字里行间的期望，更是一户清贫人家对知识的全部敬意。父亲讲不出大道理，他只是觉得：书是好的，读书是顶重要的正事，得让孩子们好好读书。这种朴素得近乎本能的信念，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华丽道理都更有力量。

书包好了，我想在封面上写几个字。写什么呢？是书名还是我的名字？我对着那素净的空白书皮发了许久的呆。我不过是想用这笨拙的手工，去打捞一段沉没的旧时光，去怀念一个再也看不到的姿态，亦是向那样郑重包书皮的心情致以最深的敬意。

实在无需在书皮上写什么。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字，父亲早已替我写下，它们陪我一起，走过了几十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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