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 | 黑水无声，七月十七日祭海兰泡，难以忘却的历史余哀原创

外东北，曾经中国故土，沙俄军队与奴役华人劳工。

1860年俄国逼迫清政府签订了不平等的《北京条约》，蛮横抢占海生崴，更名为符拉迪沃斯托克，俄语意思为“征服东方”。后来俄军即依靠海参崴为主要基地之一，发起侵华战争，一度吞掠东北几乎全域，发生海兰泡血案、江东六十四屯血案等大屠杀事件。这便是国人心中隐藏的“海棠血泪”的历史之痛。

又到7月17日。

很多人对这个日子的历史记忆比较陌生，然而，7月17日类似7月7日，都是中国人必须记住的近现代史至暗、至哀的日子。

关于7月7日及七七事变，我写过不少文章。

到了7月17日，也该写写这段历史。

海兰泡，难以忘却的历史余哀。

1900年7月17日，黑龙江的主汛期。

江水浑浊、暴烈，如是狂怒苍龙，涛声咆哮，撕破两岸白桦林的平静。

就在这一天，海兰泡（俄人吞并之后改为布拉戈维申斯克），这个《瑷珲条约》后仍在名义上保留华人居住权的黑龙江北岸重镇，上演了二十世纪之初极为血腥、残酷的一幕。

数千名中国平民，被俄人武装部队挥舞马刀、端枪射击驱赶，无论青壮、老病、妇孺，都是纷纷跌入滔滔黑水。那天，华人尸骸或遗弃江岸、砂石血红；或随波逐流，尸塞河道。

这便是“庚子俄难”的俄人对华人大屠杀事件之一，海兰泡大屠杀。

历史从不孤立，无论为邻家美艳的女孩子，或朴实的地缘囚徒，终究需要后人理性和冷静地剥离廉价的悲情，冷眼审视过往，独立完成思考。

说起简单，做到却难，于是，我总会非常努力地登高望远，既望明天，也看来路。

海兰泡大屠杀事件，就是来路一个显眼的路标。

海兰泡大屠杀相比近现代史诸多重大灾难事件，显得如此突兀。

不是一次自然灾害，不是一场癫狂“流民暴乱”，也不是战争“附带伤害”，纯属就是一次类似纳粹排犹的“人口清洗”、“种族灭绝”，这本该是世界史应该清晰记载的事件。

然而，俄人当时对海兰泡的华人确实清洗得“非常干净”，受害者拖家带口惨遭灭门，如此百年以后，他们再无后人代笔书写，又被历史洪流滔滔冲洗，终于剩下一页苍白的叹息。

我如不写，就会内疚。

话头要从“黄俄罗斯计划”说起。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沙俄为吞并海参崴、旅顺、大连等太平洋沿岸天然良港，建立“更辽阔和更安全”的战略缓冲区，以及泛斯拉夫主义膨胀催生民粹情绪及“天赋使命”，针对中国长城以北地区及重点为东北和外东北、新疆、外蒙及内蒙古部分地区，制定了一项系统性地缘扩张与殖民吞并战略。

这就是俄人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黄俄罗斯计划”。

计划有三个主题。

一是以军事占领、法理篡改、辅以地方公投表决等手段，直接吞并。

二是资本渗透和经济殖民，为后续完成吞并准备条件。

三是对吞并地区实施人口置换，吞并和清除相关历史痕迹。

这样，俄人从1858年《瑷珲条约》、1860年《北京条约》吞掠外东北6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再到1880年代，俄人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等人明确提出“黄俄罗斯计划”，俄人一番紧锣密鼓，已在外东北进行庞大地缘布局。

那时，沿袭《瑷珲条约》规定，黑龙江以北虽名归俄属，但江北华人的江东六十四屯按照约定，“照旧准其各在所住屯中永远居住”，清政府保留管辖权。

当时沙俄文件及现在俄人社科文史资料等，都认为“法理荒诞与现实威胁”。

到1900年，海兰泡城内与江东六十四屯仍有万余华人，他们耕织贸易，土生土长，与黑龙江以南存在广泛和紧密的民间联系。

这样，在沙皇尼古拉二世、俄国军方及阿穆尔军区总督格里布斯基等人视野，本就来路不正的吞并领土若没有完成人口的置换，便是“未消化骨头”。

只要江左还有大量华人，地区俄化也就根基不稳，并且存在被“法理和文化”追索的可能。

海兰泡与江东六十四屯俨然被俄人视作“吞并”江左地区的骨刺。

1900年庚子事变爆发，清廷纠缠八国，空前虚弱。

俄人“拔刺”机会来临。

俄人在1900年前后加速向远东移民。

19-20世纪之交，俄人从修建中东铁路而言，所到之处，几乎尽皆吞并。

于是，俄人按照“黄俄罗斯计划”，将海兰泡及江东六十四屯等地区列入了“人口置换，清除历史痕迹”主题。

为完成这个目标，沙俄双管齐下，不惜余力。

一是免税、赠地吸引俄人士兵与农民东迁海兰泡及江东六十四屯等地区。

同时，抽调武装部队和民兵，预备用暴力手段清除当地华人及土著居民。

1900年6月23日，沙皇尼古拉二世宣布阿穆尔军区进入战争状态，自任侵华军总司令，集结17万大军分六路南下，名曰“保护中东铁路”，实际企图鲸吞东北地区。

海兰泡为俄人侵华桥头堡，聚集大量俄军，同时也聚集了大量华人及一些往返内地做生意的晋商。

于是，俄军阿穆尔军区及总督格里布斯基等人将“人口置换，清除历史痕迹”提上日程，同时转向“安全焦虑”叙事，预备动手。

就此，俄人广泛散布谣言，声称华人里应外合预备“暴乱”夺城，为大规模屠戮当地华人平民进行舆论准备。

7月15日，格里布斯基下令封锁黑龙江，扣留所有船只，并信誓旦旦向中方代表保证，“决不允许和平的外国人受到骚扰”。

16日，俄军发动全城大搜捕。

这并非海兰泡局势失控，而是俄人为大规模屠杀设局。

先诱之以安，再绳之以法，以私藏武器、密谋叛乱等等罪名，以俄人武装部队拉网“扫荡”，将海兰泡的华人及土著平民悉数驱逐江边。

当时俄人，从总督、军官到士兵，从警察到武装俄人平民，都参加了这次行动。

资料显示，格里布斯基明确指令“解决俄国境内华人”，一份俄国官方笔录也是直白供认，“此次行动，就是要把华人斩尽杀绝。”

这次杀戮，俄人以江河为刃，表现了足够邪门、胆寒的“理性”。

7月17日开始，截至21日，俄军分批将抓捕的华人（首批约3000至3500人，总计约5000余人遇难于海兰泡，若含江东六十四屯则超7000人）押往黑龙江边。

俄人没有为他们准备渡船，也不通知和不允许江右清军和平民划船接应，而是或用鞭打、刀刺、枪击，将华人和土著平民驱逐江中，强迫泅渡。

正逢7月汛期，黑龙江水冷湍急，华人和土著平民无论青壮、老病、妇孺，都是难逃溺水厄运。

就此，俄人以江河为刃，无需消耗大量弹药，利用自然之力，仅以“驱逐华人返国”为由，轻而易举完成大规模屠杀和毁尸灭迹。

当时，华人尸体顺流而下，对下游黑河、瑷珲等地目击者记述，“各执刀斧，东砍西劈，断尸粉骨……

重伤者毙岸，轻伤者死江，未受伤者皆投水溺亡，骸骨漂溢，蔽满江岸。”

列宁在《火星报》创刊号《中国的战争》撰文痛斥沙皇犯罪，“他们杀人放火，把老百姓驱入黑龙江中活活淹死。”

俄人发起屠杀同时，也发起了系统性经济掠夺。

海兰泡及江东六十四屯等地的华人商铺、房产悉数被洗劫、没收，再统一分配给俄人移民与参战士兵。

8月，格里布斯基悍然撕毁《瑷珲条约》，否决了华人在江东六十四屯的“永久居住权”，宣布该地归属俄国，不准华人返归。

至此，经过系统性的血腥屠杀、种族清洗、财富掠夺、以及清廷在庚子国变之后极端虚弱条件下，签署《辛丑条约》与《交收东三省条约》等，沙俄以极端难看吃相吗，血吞了海兰泡与江东六十四屯等地区。

短期看，沙皇尼古拉二世及俄人取得巨大成功。

然而，沙俄极端暴力和血腥吞掠远东，也埋线反噬的祸患。

日俄战争俄人在点数战场遗骸。俄人“血吞”东北，激发日俄战争，日俄战争刺激俄人内部革命，最终星火燎原，沙皇自食其果。

1918年7月17日，海兰泡大屠杀18年忌日，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子女仆人均被机关枪杀死。

随后不过4/5年，沙俄吞掠中国东北引发日、英、美不满，直接催化了足以深远和根本性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日俄战争。

对沙俄而言，日俄战争是一场“流尽鲜血的灾难”，直接戳破了沙俄罗曼诺夫王朝外强中干的本质。

这场战争不仅加速崩溃俄人国内经济，更是日本间谍首次深度潜入俄人，引诱和刺激俄人爆发了1905年革命。

这是一次系统性的社会暴力革命，被认为是1917年十月革命的“总演习”。

于是，顺理成章，就在海兰泡大屠杀之后十八年、日俄战争之后十三年，俄人继续爆发更大规模革命。

暴虐一时的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仆人等在劫难逃，都被拘押，不久，在叶卡捷琳堡地下室被机关枪扫射，集体处决，焚尸扬灰。

尼古拉二世时年仅50岁。

这天正是1918年7月17日，海兰泡大屠杀18周年忌日。

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天网恢恢，自作自受。

时光流逝，沧海桑田，如今海兰泡，已经为俄人布拉戈维申斯克。

它是“俄人的”阿穆尔州的首府，为俄人远东最繁华城市之一，如是站在江南远眺而去，都是大桥飞架、中俄贸易，互通有无的样子。

然而，到了七月十七日，同样相隔黑河，同样七月江汛，同样涛声激越，却让人难免会想起那些海兰泡往事了。

诚然，中俄睦邻，能够友好发展，确属国家和民众之幸。

然而，历史终究是一面理性的镜子。

揽境自望，却可以清晰看到，无论黑水流逝，潮起潮落，似乎正在提醒我们，忘却，何尝不是对那些海兰泡亡魂的第二次“屠杀”。

2026年7月17日，橡树，川滇边地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