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太新了,所以他要回到远古

立场|THE POSITION

《BAZAAR ART时尚芭莎艺术》全新专栏“立场|THE POSITION”,邀请创造者发出理智、清醒的思想之声,不断输出对艺术价值的核心判断。

主笔

当代艺术家,收藏家,穹究堂创始人。代表作品“星空系列”“天空系列”“塔克拉玛干计划”“弥留系列”等。

很多人问我,为何选择棉花、火、玉这些材质进行创作?是刻意寻找,还是某种偶然?

我出生成长在新疆,小时候,每年秋天采摘棉花是必须要完成的义务劳动。十三四岁时,站在棉花地里的我总是很茫然。但如果当时的“智”已打开,我就会知道自己是在做艺术。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棉花真的是一种花;而在更晚的时候,我才逐渐开启对物质的认识。

2023年,赵赵重回新疆摘棉花

人类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必然,任何已经发生的事,都并非随机——随机性不过是人类无法理解必然性时的借口。我常觉得自己是个古人,带着老灵魂,那些古老的材质也随之投射而来。

我创作中使用的材料——棉花、火、玉,等等——本质上都是五行的基本元素。“金木水火土”是构成物质世界的基础,我的作品也是依托它们搭建一个结构:经由材质打开某个境界,下一个境界便自然在前方等待。每个人的打开方式不同,得到的结果和答案也各异。你不知道门后是怎样的格局,也不知道是否会与之发生感应,只能去不断尝试。在人类持续尝试的过程中,每个时代的处境都在发生本质变化。在今天,面对千篇一律的信息,人们获得的启发日趋微弱,于是才有人选择“冲向原始”。

赵赵作品《玉璧星空》,玻璃、玉璧,300 × 200cm × 3,2018年

赵赵作品《玉》,综合材料、棉花,55 × 55cm,2025年

所谓“新材料”其实并不存在,因为构成所有物质的元素,都从远古而来。好比黄金被塑造成一个面具,面具看起来是新的,但黄金本身依旧是黄金。世上没有新材质,只有新的情绪价值。变化不在于物质本身,而在于感知的方式。我们依旧在用火做饭,借助手进食,最好的烤肉店使用的反而是最原始的炭火;某个星体或许已经熄灭,我们却刚刚看到它几万年前发出的光……人类在从无到有的路上只走了0.1步,我们前进得太慢了,所能期待的,只是一处新的“实践场域”,而不是某种新的产物。

2025年,赵赵个展“远古”展览现场。展厅中心的青石子台面,如同远古时代遗址

材料本身也并无“时间性”。一块玉是几亿年形成的还是今天从河床里捡起来的,本质上并无分别,关键在于你是否直接运用了它。就像我们无从知晓深海的样貌和压力,除非亲自潜入。材料也是如此,我们无法从字面上感知火的灼热与玉的清凉。如果没有真正去运用,那么火和玉就没有什么区别。知识无法替代体验,一件作品也不能仅凭想象完成,而是必须落于实践。

在戈壁滩上,赵赵借助凸透镜,点燃“天火

我用凸透镜聚焦阳光,用太阳射线的温度燃烧棉花,这个火不是打火机的火或火柴的火,而是“天火”。表面看来燃烧的质感可能差不多,但作品能否被真正激活,取决于火的来源。如果用的不是自然之火,作品就没有被注入真正的血液。

物质原本就在那里,静静封存。一旦被点醒,就实现了从0到1的跃迁,“1”出现之后,材料不断增加、调整,之后的过程才会催生出新的结果。材料、动机、结果,三者合一,才是作品的生命力,缺一不可。

白膏泥犍陀罗佛造像,阿富汗哈达遗址

因此,当我们观看一件古代器物,不必急于赞叹它的美,而是通过它去寻找当时那位古人的思考,连接他接收到的信号。物质与精神之间的关系不可言说,但可以被点醒。这是一种具体而确切的、带有指引性的意识连接。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远古与未来。它们都指向无穷,指向那些还没被人类过分涉足的领域。考古是人类了解自己最拙劣的手段,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熵减,扔掉多余的东西,回到远古,继续追问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又为何而去。

新石器时期陶罐

在这些追问之上,还有一个终极问题:到底是人创造了艺术,还是艺术创造了人?因为只有想通这个问题,其他答案才能成立。在我看来,艺术的出现远早于人类,人只是艺术得以显现的载体。

如果真的如进化论所言,人是从鱼或猴子演变而来的,那么为什么与我们共存了数万年的猴子至今仍未进化成人,也没有发展出智慧或创造出语言与文明?倘若进化是一条普适的法则,为何它只作用于人类,而对其他物种失效?

赵赵在燕山创作作品

想明白这些问题,“智”才能打开。但在得到结论之前,没有答案也挺好,真正重要的是开始质疑和反思那些被普遍接受的框架。

人类文明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干预”,不像一棵树那样自然地开花结果、落地生根,而是携带着某种突然性。人类来到地球,点燃第一把火,开启第一缕智慧——这些看似“人为”的行为,在更大的尺度上是宇宙通过人类实现的意志投射。必然即自然,这一切有多重阐释途径,而艺术,是最为具象的那一个。艺术承载着古老的基因,也已经呈现结果,甚至让我们看见未来。只是我们未必能看懂,因为它不是读一张画那么简单。

赵赵作品《打火机》,和田玉,2015年

人类被物质锁死,但那些最原始、最日常的物质,也可能藏着未来的出路。我们依赖物质度日,但对于它们却近乎处于“睁眼瞎”的状态:比如我们每天都在喝的水,可能是最原始、高效的燃料,未来我们可能只需要几滴水就能摆脱地心引力、飞出地球,只是我们尚不知如何使用。就像远古时代没有人想过能飞,所以飞机迟迟没有出现;而一旦有人“打开”这个念头,世界便截然不同。

一切的关键都在于“打开”,艺术恰恰就是这个“打开”的行为。每当人类行至转折点,总是艺术先行——它不负责制造飞船,但它负责想象“人可以飞”,要往某个星球转移;也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妄想和艺术观念,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科学家们成千上万次的实验,直至成功。

艺术让那些隐秘的、未来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连接得以显化,它不仅不是科技的附庸,反而是人类行为的先导。

赵赵作品《星空》,布面油画,300 × 200 cm × 6,2021年

如果说艺术是一种先于人的宇宙法则,那么它真正在人类身上“显化”,必然经历了一个被“点醒”的过程。

试想一万年前,当一个健康壮硕的人遭遇猛兽袭击而死,族人围立。当时食物匮乏,没有戒律清规,人的第一反正是:食之。吃,就要使用火和工具,这是技术的开端;如果死者是亲友,人们选择不吃,于是就有了墓葬。

赵赵作品《远古-昆仑》,纸本石墨,150 × 300cm,2025年

墓葬之中,逝者的过往和愿望、生者对逝者来世的祈愿,都在随葬品中有所体现,才有了文明的传承。发展到后来,逝者地位不同,穿着、配饰也各异,墓葬的规格就是“法”;手中有没有玉器,身边有没有陶罐和饮食以供来世所用,就是“观念”。仪式即表演,哀悼即剧场,所有参与者皆为演员,其间的情绪便是艺术。艺术由此被点醒,墓葬是艺术的门。随着物质的丰富,墓葬文化也越发繁盛,祖先崇拜、社会等级制度、分工与行业,也由此生发。

而在远古仪式中,有一个看不见的角色:巫。他能预知风云变幻和部族兴衰,这种感知需要通过可见的物质发起召唤。当他在河床中发现一颗能点醒这种感知的石头,拾起它并佩在头上以获得更多能量,美的发生由此开启。美是一种“智”,巫就是最早的艺术家。玉的源头在东北亚,中国版图上最早的艺术形式就来自于玉,我们开启了万年玉器史,直到今天,“以玉事神,上可通天,下治族群”的观念一直都在。

赵赵作品《玉璧·塔》,玉璧,尺寸可变,2021年

艺术能点醒那些原始的指引,也蕴含着来自远古的残酷。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或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的作品时,能瞬间共情,并非娱乐化地观赏。类似的,今天的主流艺术叙事背后,也隐藏着残酷的文化心理:艺术家从画石膏、画苹果开始,经历各种风格,最终“成熟”,形成自己的面貌。这个看似自然的成长过程其实也是一种刻意的建构,它要求艺术家必须经历挣扎、黑暗、愚昧期、幼稚期,仿佛不经历苦难就无法成就伟大的艺术。人们更愿意购买悲惨的故事,而非接受他富贵的生平,甚至希望艺术家如罗斯科‌一般,在抑郁中了结生命。这种对苦难的迷恋,携带着某些人类最古老的基因。而那些戒除贪嗔痴、会与苦难共情的人,其实是新的人类。

美国知名艺术家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

人类有“术”,“术”的本质都是“治人”或“看人”,其运行离不开阴谋诡计,而阴谋诡计又催生出七情六欲。艺术之所以高于一般的“术”,是因为它能够凌驾于这些现实之上,实现某种升华。艺术就是人类史,含混了整个人类的波动。艺术不是历史的点缀,它就是历史本身。

这些追问引发了我对东北亚人类史的更多思考,于是开始书写一本有关东北亚人类史的书。

书是一条很好的途径。人不可以没有草木,离开树,人就会颓丧。书就来自草木,具有原始材料的质感。读懂上面的字,就是获取了密码,能够进入更深的境界,通向另一重空间。

穹究堂书籍,赵赵编著出版的《建盏》专著

然而,现在很少有人读书,书就成了“天书”。对我而言,书不是传播工具,也无法用来统一观念,千人千面——有时人们难以共情彼此,有时某些作品尚未抵达被开启的时刻,或者,时代并不需要它们。但就像经文,一千年前早已被写就,一代又一代的人却仍在抄写、保护、传承。前人在地球上留下痕迹,后来者通过这些经验去面对新世界。人的这个过程其实很励志,因为持续涌现出的“新”,恰恰印证了人类在不断思考。

真正有价值的事物,无不以巨大的成本与牺牲为代价,但今天的情况恰恰相反——互联网和AI让知识变得极其廉价。人们不再相信自己能想出答案,而是把思考的权利交给了另一套系统,这是失去自我、走向自我完结的环节。与此形成对比的是那些从事“远古工作”的人——手执一支笔,面对空白的画布或白墙发呆。这个过程,是对自我根本的召唤。

穹究堂书籍,赵赵编著出版的《究竟清净》

所以我写这本书,不为别人,也不知道、不在乎是否有读者或观众的存在。如果有一人恰好知道,翻书阅读,就已足够;如果书籍出版1000本,那么其他999本都是多余的。就像当年我在草场地开设“穹究堂”(2018年赵赵在北京建立的一所文化与艺术交流机构),设立堂口当天,只有我和助手两人,撩开牌匾上的红布,放了一挂鞭炮,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同样,对于作者来说,书未必是给人看的,但却必须书写下来。

图片提供

赵赵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李津

采访、整理:郭蓉

设计:张晓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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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27

标签:时尚   远古   世界   艺术   人类   作品   物质   棉花   墓葬   罗斯   艺术家   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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