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1995年的台海危机到底是如何爆发又是如何结束的？

1995年春天，北京的一位高级外交官收到了一份让他几乎不敢相信的情报。就在一个月前，美国国务卿亲口向他做出过承诺，说美国不会允许李登辉访美。

然而，5月22日，美国总统克林顿宣布，决定允许李登辉于当年6月赴美进行“非官方的、私人的访问”，参加康奈尔大学的毕业典礼。

一个超级大国的外长对外做了承诺，竟然出尔反尔。

这件事，成了后来震动世界的台海危机的导火索。

1995年1月30日，北京。

江泽民在迎春茶话会上发表了关于台湾问题的重要讲话，提出了发展两岸关系、推进祖国和平统一进程的八项主张。

核心意思很清晰：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两岸可以坐下来谈，和平统一可以分阶段进行，第一步先正式结束敌对状态。这是大陆释放的最大善意。

同一时期，台湾海峡很安静。自从1958年金门炮战之后，两岸已经停火整整37年。

两岸之间的民间交流也在热络起来。1993年的汪辜会谈，让很多人看到了和平的曙光。台湾的商人纷纷到大陆投资设厂，两岸的亲情在走动中慢慢恢复。

李登辉并不满足于两岸之间的和平互动。他想要的是“外交突破”。

1971年台湾当局被逐出联合国后，在国际上日益孤立。进入九十年代，被视为重要“友邦”的沙特、韩国、南非相继“断交”。

李登辉提出了“务实外交”，试图突破国际孤立。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站上国际舞台、让全世界看到“中华民国”的机会。

机会来了。他的母校康奈尔大学要举行毕业典礼。他以“私人身份”申请前往参加。

这看起来是一个私人行程，美国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但李登辉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花重金聘请了美国著名的卡西迪公关公司，专门游说美国国会议员。

游说产生了效果。美国参众两院以高比例通过了批准李登辉访美的议案。

这里有个关键背景需要说清楚。

冷战结束后，西方学术界有人认为，中美之间原有的战略纽带因为苏联解体而不复存在了。甚至有观点认为，中国将取代苏联成为美国的对手，主张尽早对中国进行战略遏制。

支持台湾当局、推行“以台制华”，本来就是美国历届政府的既定政策，只是在不同时期表现得或明或暗。

华盛顿的政客们需要一张牌来测试北京的底线。这张牌就是李登辉。

克林顿面临两难。一边是国会的高压，一边是刚刚在一个月前对中国做出的承诺。他选择了国会。

5月22日，消息传到北京。

中南海的反应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震怒。

5月23日，国务院副总理兼外长钱其琛召见美国驻华大使芮效俭，就美国允许李登辉访美提出强烈抗议。

同日，中国外交部、全国人大外事委员会、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分别发表声明，谴责和抗议美国。

外交部的声明中有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对于已经站起来的中国人民来说，没有什么比国家主权和祖国统一更为重要，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准备面对任何挑战！”

这不是外交辞令。北京随即拿出了实际行动。

5月26日，外交部宣布推迟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长迟浩田原定6月对美国的访问。

国务委员李贵鲜及空军司令员于振武也分别中止了对美国的访问。

5月28日，北京决定暂停中美关于《导弹及其技术控制制度》和核能合作的专家磋商。

美国军控与裁军署署长和负责政治、军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帮办原分别定于6月和7月访华，也被要求推迟。

6月16日，中国驻美大使李道豫奉命正式通知美国政府，由于美国允许李登辉访美造成了恶劣后果，他奉召回国述职。

中美两国副部长级以上的高层访问和一些重要的双边磋商完全中断。

但真正的拳头还没落下。

1995年6月7日，李登辉踏上了赴美的飞机。

他的往返行程经停了洛杉矶、锡拉丘兹、安克雷奇三个城市。

美国政府确实采取了一些限制措施。李登辉经停之处，除了当地官员和个别几名议员出面欢迎外，联邦政府官员都未与他接触，州长也没有会见。没有允许他经停纽约。在机场和康奈尔大学不许挂伪“国旗”、不放伪“国歌”。原定在康大举行的记者招待会被取消了。

这些表面上的限制措施，并没有改变事情的本质。

6月9日，李登辉站在了康奈尔大学的演讲台上。

他发表了名为“民之所欲，长在我心”的演讲。他用带着浓厚日本口音的英语，宣扬所谓“台湾经验”，叫嚷要“突破外交孤立”，强化台美关系。

他在演讲中17次提到“中华民国”。

他还首次以“中华民国在台湾”定位台湾。

这已经不是什么“私人访问”了。这是一次政治宣示。这是一次外交突破。这是对一个中国原则的公然挑衅。

大陆高层领导人看过了李登辉在康奈尔大学演说的全程录像。

他们看得非常清楚——李登辉完全不提“一个中国”，通篇都在推销“中华民国在台湾”。

北京决定出手了。

7月18日，新华社发布了一条震动世界的公告。

公告宣布，中国人民解放军将于7月21日至28日，向东海北纬26度22分、东经122度10分为中心、半径10海里的圆形海域范围内，进行地地导弹发射训练。

这个海域距离台湾基隆港大约56公里的彭佳屿。

公告要求有关国家和地区的船只和飞机，在此期间不要进入上述海域和海域上空。

消息一出，台湾海峡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7月21日凌晨1点，江西铅山导弹基地。

这个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基地，在夜色中亮起了灯光。距离台湾富贵角北方约481公里的地方，东风15导弹已经竖立在发射架上。

一声令下。第一枚导弹拖着烈焰腾空而起。

紧接着，第二枚。

22日零时和2时，又发射两枚。24日2时和4时，再发射两枚。

6枚东风15导弹，全部准确命中目标区。

但这只是第一波。

8月15日至25日，解放军南京军区出动舰艇59艘，飞机192架次，在东引北方约28海里处进行海上攻防演练。

9月15日至10月20日，陆海空部队在闽南沿海展示舰艇81艘，飞机610架次。

10月31日到11月23日，解放军在东山岛举行两栖登陆作战操演，出动步兵第91师、舰船63艘、飞机50架。

这四波军事演习，一波比一波大，一波比一波猛。

在两岸交流方面，大陆海协会宣布暂停原定于7月进行的汪辜会谈，两会其他层次的事务性商谈也一律停止。

《人民日报》和新华社评论员先后发表了四评“李登辉在康乃尔大学的演讲”和四评“李登辉的‘台独’言行”，共8篇文章。

大陆的目的很明确：揭露李登辉的“台独真面目”，批判他“挟洋自重、分裂祖国的行径”。

美国总统克林顿那边坐不住了。

1995年12月19日，美国“尼米兹”号航空母舰战斗群驶经台湾海峡。

这是从1979年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美国航母第一次驶经台湾海峡。

美国官方在事情过后6个星期才披露这件事。他们解释说，这是因为气象原因——海象不佳，所以舍台湾东部太平洋海域改行台湾海峡，属于“例行通行”，决定由太平洋司令部作出，没有请示华盛顿。

“尼米兹”号从彭佳屿附近海域切入台湾海峡，再由澎湖附近海域穿出，以25节的航速历时约15个小时。

不管美国怎么解释，信号已经很清楚了。

但1995年的导弹试射只是序幕。真正的高潮还在后头。

1996年，台湾即将举行历史上第一次“总统直选”。李登辉正在为竞选造势。

1996年3月5日，新华社受权宣布：解放军将于3月8日至15日在东海南海确定海域进行导弹发射训练。

3月8日夜，沿海某二炮部队基地。

隐蔽在各集结地的导弹发射部队迅速完成发射准备。四枚导弹点火升空，越过台湾海峡，飞向锁定目标。三枚射向高雄外海，在距离高雄港西南30至150海里的水域落水爆炸，溅起十数尺高的水柱。另一枚射到基隆外海29海里处。

3月12日至20日，解放军在福建沿海进行海空实弹演习。3月18日至25日，在台湾海峡进行海陆空联合演习。

美国这次的反应比1995年更快、更大。

五角大楼的会议室里，中央情报局局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国务卿、国防部长齐聚一堂。与会者认为，中国的导弹演习是对美国信誉的挑战，如果美国不作出反应，国际上对美国是否坚持台湾问题和平解决就会产生怀疑。

美国国务卿于3月10日宣布，以“独立”号航母为首的特混编队调往台湾海峡附近待命。

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普理赫后来回忆说，那天早上他一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电话。“我觉得不妙。这会成为导火线，我们得采取行动。”

他说：“我们当时在菲律宾部署有‘独立’号航母战斗群。那天下午，我命令这些战舰向台湾东部移动，而不是向中国大陆这边。”

绕开台湾海峡，一是避免过分挑衅大陆，二是保护航母安全。

但派遣一组航母还不够。国防部长佩里告诉他，需要再派一组。于是又从波斯湾调来“尼米兹”号航母战斗群。

调动舰队以后，他们其实对下一步怎么做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普理赫说：“我们希望得到最好的结果，同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当时华盛顿有些议员甚至叫嚣：“我们派5艘航母去，炸了他们的港口。”普理赫认为，那些都是“不负责任的人”。

就在美军调动航母的同时，另一个消息让五角大楼更加紧张。

美国间谍卫星发现，原本停靠在青岛基地码头上的两艘中国海军核潜艇突然消失了，去向不明。

美军紧急命令“尼米兹”号停到距台湾海峡350海里之外。

美国的潜艇令美方十分忌惮。这也是为什么最终两个航母战斗群都没有真正进入台湾海峡的原因之一。

台湾岛内的反应是怎样的？

从1995年8月13日开始，台湾股市持续下跌，每天跌1到2个百分点，到8月26日只有21日上涨了1%。

1996年3月导弹试射的时候，台湾岛内出现恐慌。居民到银行排队提取存款，换购美元。台湾飞往美国加拿大的航班，班班挤满。

很多人卖房子、移民。有钱人在想办法把资产转移到海外。

台湾当局也采取了一系列动作。1995年五六月间，台湾举行了“平实6号”“先锋”“昆仑2号”和“同心7号”四次不同规模的演习。1996年1月底举行“鱼鲨行动”反潜作战演习，2月初在屏东县举行实弹演习，不久又在花莲外海进行反潜和防空演习。

但说到底，台湾的军事力量与大陆不在一个量级上。

这场危机背后的博弈逻辑非常复杂。

美国到底想要什么？克林顿政府一边向中方喊话，试图让中国确信“我们没有处在战争的边缘”“并不把台湾看作单独的政府”，一边向李登辉施压，表示不愿为李登辉的行为冒战争风险。

美国通过外交方式告诉台湾：“我们这样做不是给你开空白支票。我们是在阻止事态继续发展，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说白了，美国既不想让中国统一台湾，也不想因为台湾和中国打一场核战争。它要做的是维持两岸分离的现状，把台湾当成一张牌来打。

1996年3月25日，解放军完成了预定的演习。新华社宣布本次在台湾海峡进行的海陆空三军演习结束。数日后，美国航母也返回基地。

台海局势趋于平稳。第三次台海危机落幕。

但危机留下的余波，深刻影响了此后几十年的两岸关系和中美关系。

柯林顿后来知道错了。

前驻美大使李道豫回忆说，在他任内发生的最为紧张的事件就是1995年美国允许李登辉访美。克林顿后来对此表示了悔意。

1997年10月，江泽民应邀访问美国。中美两国达成《联合声明》，表示“共同致力于建立中美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美国重申“坚持一个中国政策”。

1998年，克林顿访问上海时公开重申了对台“三不政策”：不支持台湾独立；不支持“两个中国”“一中一台”；不支持台湾加入任何必须由主权国家参加的国际组织。

李登辉也从这次危机中学到了什么吗？

他学到的是另一套东西。康乃尔之行让他在台湾岛内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他觉得自己成功地让台湾登上了国际舞台。

危机之后，他提出了“戒急用忍”政策，限制台商到大陆投资。两岸关系急冻，两会谈判中断，官方接触停摆，直到马英九执政才恢复全面交流。

台海危机之后，台湾社会对大陆的情感与信任被破坏了。台湾认同增加，一中认同降低，这为民进党后来的执政埋下了伏笔。

回过头来看，1995年的台海危机本质上是三股力量碰撞的结果。

李登辉需要外交突破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他选择了挑战一个中国原则。美国需要一张牌来遏制中国，它选择了纵容李登辉。中国需要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它选择了用导弹说话。

这三股力量在1995年到1996年的台海上空正面相撞，几乎把整个地区推到了战争边缘。

时任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普理赫后来说过一句话，值得所有人记住。他说：“我们按兵不动，密切注视着局势。我们肯定大陆不会攻打台湾。”

但他也说了一句话：“我们希望得到最好的结果，同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