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是刻在光盘上的划痕,有些段落清晰得刺眼,有些则模糊得只剩杂音。可2001年那个夏末的傍晚,连同那间弥漫着淡淡茉莉花香和主机箱风扇嗡鸣的屋子,却总在不经意间,被我脑海里的“播放键”精准调出。
那年我二十二岁,中专毕业,在县城新开的“奔腾”网吧当网管。说是网管,其实就是个技术杂工——组装机器、装系统、杀病毒、对付那些动不动就蓝屏死机的“瘟酒吧”(Windows 98),顺便也帮熟客攒机、解决些家里的电脑疑难。老板常说,这行当吃的是技术饭,也是人情饭。
我是我们那片最早摸透电脑的年轻人之一,虽然学历不高,但手巧,肯钻,DOS命令记得比英文单词还熟。除了在网吧忙活,街坊邻居谁家电脑中了“欢乐时光”病毒开不了机,或者孩子要装什么学习软件,也都爱找我。我话不多,一来是性格使然,二来是隐隐的自卑。我家在城东老棉纺厂的家属院,父母都下了岗,在菜市场有个小摊位。我知道自己的底子,除了摆弄这些机器零件,好像也没别的长项。
沈静老师,就住在我们家属院对面的“园丁小区”。那是县教委盖的楼,住的多是老师。她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也是我们这片有名的才女加美人。我“认识”她,是因为她家那台电脑。那是台联想“天禧”,红色的,在当时挺时髦,是我帮她从电脑城搬回来装好的。后来她的电脑偶尔出点小毛病,也会打电话到网吧找我。次数不多,但每次去,我都有种朝圣般的紧张。
她大概比我大三四岁,听说丈夫两年前车祸走了,一个人带着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她总是穿素色的裙子,长发有时披着,有时松松地挽起,说话声音轻轻的,像夏天傍晚的风。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书本和阳光晒过的衣服混合的气息。每次帮她弄好电脑,她都会客气地道谢,有时递一瓶矿泉水,最多一次留我吃了一碗她煮的糖水鸡蛋。我不敢多待,总是匆匆告辞,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她是天上的月亮,明亮皎洁;我是地上的尘,连仰望都觉得奢侈。
出事那天,是八月末的一个周六。网吧生意清淡,我在后台整理一堆淘汰下来的内存条。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号码。接起来,是沈老师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焦急,甚至带了点哭腔。
“是……是小王师傅吗?我家的电脑……电脑好像烧了!冒烟了,还有股焦糊味!怎么办啊?我教案都在里面,明天开学要用的……”
我心里一紧:“沈老师您别急!千万别再通电了!把电源线拔了!我马上过来!”
跟老板打了声招呼,我拎起那个装满螺丝刀、测电笔、备用电源和系统光盘的黑色工具包,骑上我那辆二手山地车就冲出了网吧。八月底的阳光依旧毒辣,风吹在脸上都是热的。我骑得飞快,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可能的原因:电源老化?电容爆了?还是夏天电压不稳?
冲到“园丁小区”,跑上三楼。她家的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出来。我敲了敲门:“沈老师,是我,王宇!”
门立刻开了。沈静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头发有些凌乱,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小王师傅,快进来看看!吓死我了!”
屋里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整洁,雅致,书架上满是书。此刻,书房里那台红色的“天禧”主机箱被拖了出来,躺在地板上,电源线孤零零地垂在一边。焦味正是从机箱后面散发出来的。
“我正在打教案,突然屏幕一黑,主机‘啪’地响了一声,然后就闻到这股味道……”她心有余悸地站在我身后,怀里抱着一个被吓到、怯生生看着我的小女孩,那是她的女儿朵朵。
“没事,沈老师,您和朵朵先离远点,我看看。”我蹲下身,先没急着开机箱,而是凑近闻了闻,又用手背感受了一下机箱外壳的温度。已经不烫了。我拔掉所有连线,从工具包里拿出螺丝刀。
“是电源烧了的可能性大。”我一边卸机箱侧板的螺丝,一边说,“夏天热量散不出去,老电源扛不住。您这电脑买了有两年了吧?”
“嗯,前年买的。平时就用着写写东西,上上网,没想到……”她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机箱盖打开,一股更明显的焦糊味涌出。我一眼就看到那个黑色的电源——角落里一个圆柱形的电容已经鼓包爆裂,流出黑色的浆状物,旁边的电路板也有熏黑的痕迹。
“是电源电容爆了。”我指给她看,“幸好没烧到主板和硬盘。不然资料就真危险了。”我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断开电源与主板、硬盘、光驱的连接线。
“那……那怎么办?能修吗?我的教案……”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电源得换新的。硬盘应该没事,我给您拆下来,装到我带来的备用机箱上,先把资料导出来。”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旧的、但能用的ATX电源,还有一个便携式的硬盘盒。“就是您今天可能用不了电脑了,新电源我得去电脑城配,型号得对上。”
她听说资料能保,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说:“电脑不急用,只要教案能找回来就行。真是太麻烦你了小王师傅,这大周末的……”
“不麻烦。”我简短地回答,开始动手拆硬盘。我的手指在精密的接口和螺丝间操作,尽量显得沉稳熟练,不想在她面前露出半点毛躁。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书房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只有主箱风扇停转后留下的沉闷寂静,和她偶尔安抚女儿的轻声细语。
拆下硬盘,装进硬盘盒,连接到我带来的一个旧笔记本上。开机,熟悉的Windows启动界面出现。我迅速打开“我的电脑”,找到她的D盘(用户通常习惯把重要资料放非系统盘),点开一看,一个名为“开学教案”的文件夹安然无恙。
“沈老师,资料都在。”我把屏幕转向她。
她凑过来看,发丝轻轻扫过我的手臂,带着茉莉花的清香。她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紧绷的状态软了下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太好了……真的太谢谢你了,小王师傅!”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先把硬盘放这儿,明天我去电脑城找个匹配的新电源,换上就能用了。”我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这种老型号的电源现在可能不太好找,得多跑几家。”
“真是……太谢谢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好,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杯凉开水,还有一小盘洗好的葡萄。“快歇歇,擦擦汗,吃点水果。”
我没推辞,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夏日的燥热和刚才的紧张。我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很甜。朵朵躲在妈妈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摆弄“冒烟大盒子”的叔叔。
“朵朵,叫王叔叔。”沈静柔声对女儿说。
“王叔叔。”小女孩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哎。”我应了一声,对她笑了笑。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时间在安静的忙碌和偶尔的交谈中流过。我帮她检查了其他线路,确保没有短路风险,又把旧电源残骸清理干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一切收拾停当,我拎起工具包,准备告辞。“沈老师,那我先回去了。硬盘您收好,明天我买了电源再来。”
她送我到了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亮,一片昏暗。我换好鞋,直起身。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感谢,倚着门框。屋里透出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柔和的侧脸线条。“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教案,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弄好的。”
“没事,举手之劳。”我摆摆手,心里却因为她的话泛起细微的涟漪。“以后电脑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到网吧,或者……直接打我手机也行。”我补了一句,把自己的号码报了一遍。
她点点头,很认真地看着我,像是要记住这个号码。然后,她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复杂的光芒——感激、疲惫、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还有别的什么。
“王宇。”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
我看着她,预感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决然的力度,环住了我的腰,将脸颊贴在了我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旧T恤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工具包从手里滑落,“咚”地一声砸在脚边。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茉莉花香,混着一点点电脑元器件焦糊的气味,充斥了我的鼻腔。
时间像是凝固的琥珀。我不知所措,手臂僵在半空,放也不是,回抱也不是。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沈老师?她这是……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前传来,带着清晰的哽咽和孤注一掷的颤抖:
“王宇……我……我想做你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二十二岁人生里所有的懵懂、自卑和不敢奢望。沈老师?做我的女人?那个像月光一样清冷皎洁、有着稳定工作和体面身份、住在教师楼里的沈静?而我,只是一个在网吧熬夜、满手沾染静电和灰尘、住在老旧家属院的小网管?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几条街的距离?
“沈……沈老师,你……你别开玩笑了……”我语无伦次,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想去拉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我不是开玩笑。”她抬起头,脸上已经爬满了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她的眼神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那里面的执拗和勇气,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踏实,耐心,手艺好,心也善。楼里张奶奶的电脑坏了,你跑三趟都没收钱;网吧的孩子没钱上网,你有时还偷偷让他们玩一会儿……这些,我都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流得更凶。“我一个人,带着朵朵,看着光鲜,其实心里很怕……怕电器坏了自己不会修,怕晚上打雷停电,怕朵朵生病我一个人守到天亮……更怕这种心里没着没落、空空荡荡的感觉。王宇,我看见你,就觉得安心……我知道我比你大,还有孩子,我配不上你……你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和朵朵,行吗?”
她的眼泪滚烫,几乎要灼伤我的皮肤。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理智在尖叫着警告我:差距,现实,流言蜚语,你拿什么给她未来?可情感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脆弱的堤防。她在哭,那么骄傲矜持的一个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把她所有的脆弱、恐惧和期盼,都摊开在我面前。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悄然熄灭了。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她家门内透出的那片暖光,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朦胧的梯形。在这片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我们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僵硬的手臂,终于缓缓地、沉重地落下,带着试探和无限的珍惜,轻轻环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她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更紧地偎依过来,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静姐……”我生涩地、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没钱,没房子,工作也不稳定……但我有力气,有手艺。我……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对朵朵好。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饿着你们。”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我怀里用力地点头,泪水浸湿了我胸前的布料,留下一片温热的湿痕。
那一晚,我没有回网吧的宿舍。我在她家小小的客厅沙发上,守着一夜。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她给朵朵洗了澡,哄睡,然后出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后半夜,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我轻轻起身,把搭在沙发背上的我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响。我知道,从那个电源爆燃的傍晚,从她抛开所有矜持拥抱我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被彻底改写了。我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修理机器、对未来不敢有太多幻想的小网管。我的生命里,突然照进了两束需要我守护的微光。
天蒙蒙亮时,我轻轻起身,收拾好我的工具包。硬盘安静地放在书桌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蜷在椅子上熟睡的沈静,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我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深吸一口,能驱散一夜的疲惫。我骑上山地车,回头望了望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我知道,里面睡着我要用一生去珍惜的人。
前路会很难。父母的反对,周围的议论,生活的压力……但我的车轮却转动得异常坚定。因为我忽然明白,真正的维修,不仅仅是修好一台爆掉的电脑,更是修补一颗孤单恐惧的心,是搭建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未来。
那台红色的“天禧”电脑,后来换上了新的电源,恢复了工作。而我生活的“主机”,也在那个夏末,被接入了一个全新的、温暖而有力的“电源”。从此,系统虽然还会遇到各种“病毒”和“故障”,但内核,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定与坚韧。因为我知道,我要为她们,运行一个永不蓝屏、安全温暖的人生程序。
更新时间: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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