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同一把无情的钝刀,悄无声息地割断了多少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情谊。谁没在生命的长河里弄丢过几个至关重要的人?这种走散毫无征兆,连一句体面的道别都省了。
21个小时前,老同学们正热热闹闹地张罗着技校聚会。此时的我却裹紧了衣服,在某个空旷的露天广场上熬着。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往骨头缝里钻。旁边的选手端出一碗凉面,惹得众人哄笑。我的思绪早飞出了这寒风,直奔老家而去。那群曾与我朝夕相处的面孔,此刻大概正推杯换盏。提不提起我,早就无所谓了。
回溯过往,踏入上海染料化工厂技校的那一天,仿佛命运的轨迹被强行拐了个弯。三年学制,捧着大专课本,整天死磕无机、有机、分析、中间体、染料化学。字面看冠冕堂皇,脚下的路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一个出身市重点中学的人,落到这步田地,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最刺痛人心的,莫过于父亲打来的那通电话,字字句句客客气气,分明是下逐客令,生怕我带坏了他家宝贝儿子。老父亲当时的神色,比洗褪了色的破抹布还要难堪。打那以后,校庆的大门我再没迈进去过半步,丢不起那个人。

那段灰暗的日子里,语文老师算是束暗夜里的光。他常私底下抠出报纸边角的比赛启事塞给我,替我翘课打掩护。这份冒着风险的偏袒,实属难得。我倒真没辜负这份期许,隔三差五跟着草台班子四处走穴赚外快。至于同窗小毛头,我们俩熟得能穿一条裤子。小学时他是我妈门下的弟子,技校同班,毕业又顺理成章地分进同一个车间。两个大老爷们共用一截铁皮柜,饭票混在一块儿。我倒夜班,他上白班,下了夜班我顺手给他捎带早饭,只图让他多眯十分钟。如今回味起来,倒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腻温情。
1932年建厂的老底子民族企业中孚染料厂,熬到10年便寿终正寝。技校停办得更早,98年送走最后一届学子。2012年故地重游,眼前的景象令人倒吸一口凉气。厂房空壳尚在,学校早已沦为植物的领地。爬山虎犹如一头贪婪的巨兽,将教室、操场吞噬得连渣都不剩。这种抹除痕迹的手法,着实残忍至极。往昔的印记去哪了?全在离校百米开外的大澡堂里。那是染料人的专属印记,一车间鼻腔发黑,五车间通红,七车间泛蓝。师傅千叮咛万嘱咐,闻见杏仁味赶紧逃命。苯的毒害深入骨髓,直至今日,我见着杏仁照样犯恶心。

1988年,逃离的契机终于降临。临行前找小毛头喝酒,闵行饭店里一人灌下一瓶啤酒。酒劲上头,半路栽进草丛里狂笑不止,笑到眼角挂泪。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奔赴远方,纯粹是甩掉包袱。把那片土地,把那个人,通通抛诸脑后。没有曲终人散的戏码,多的是无疾而终的默契。
时光流转,那股刺鼻的化工味早融进了血液,成了洗不掉的底色。人活一世,刻骨铭心的往往不是高光时刻,偏偏是那些灰头土脸、拿不出手的岁月。留在车间里按部就班,结局会改写吗?没发生的戏本,注定无法重排。生命本就是场不断更迭的替换游戏,旧人被新人覆盖,某天你猛然回首,发现对方的故事里早已把你删得干干净净,连个残影都没留下。认清这点,释怀那些无声的走散,或许才是成年人必修的功课。
更新时间:2026-04-27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