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教授柳冠中振聋发聩：如果科技发展是为了淘汰人，有什么意义

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当下无人化狂欢的泡沫。企业想方设法削减人力，这并不是新鲜事。只要工人开口要工资和福利，公司就琢磨着裁员、外包、精简、缩编，能砍就砍。这一次真正不一样的地方在于，AI进场了。

尽管近年来AI被不少人嘲笑没能兑现硅谷创业者当年那些夸张的承诺，但即便处于当前这种并不完美的形态下，大语言模型、通用机器人和生成式模型已经在替代人的岗位，而且它们每天都在变强。

这对打工人不是好消息。可换个角度，如果你是企业主或高管，你也该问一句：把所有人的活都自动化之后，谁来买你生产的东西？

数据比感觉更冷。世界经济论坛《2025未来就业报告》预测，到2030年全球将有9200万个岗位被替代，同时创造出1.7亿个新岗位。看似净增，但结构性的痛并不能被平均掉。

高盛在2026年4月发布的劳动力市场分析显示，仅美国一地，AI每月净替代约1.6万个岗位，年化约19.2万。斯坦福大学2026年AI指数报告则确认，22至25岁的软件开发者就业规模，自2024年以来下滑了近20%。曾经被认为最安全的编程岗位，微软公开承认公司内部已有30%的代码由AI生成。

一份来自Metrigy的调研覆盖了697家公司：在2023年没有使用AI的企业，比使用AI的企业多招聘了89%的客服坐席；而在客服中心引入AI的公司里，36.8%在一年内平均裁掉了26.1%的员工。这还只是一个行业、一年内的数字。

短期看，公司账面漂亮了：人少了，成本降了。可坏消息紧随其后。1914年，亨利·福特把工厂工人日薪翻倍到5美元。流传的版本是他希望员工都买得起自家的Model T，从而扩大市场。

这个说法其实是童话——福特真正的目的是压住流失率，把人才从道奇等新兴车企那里截胡，维护自己在汽车业的垄断。但童话里往往藏着刺人的真相：如果全世界公司都像那些客服中心一样骤然裁员，企业迟早会撞上收入下滑的墙——失业者没有购买力，还有工作的也会因为怕自己是下一个而收紧钱包。

那么，虚构的产业巨头们有没有解法？有，而且已经在发生。那就是——只服务给别的富人，把那些除了廉价劳动之外什么也提供不了的人从供应链里剔除出去。如果听着荒诞，去看看电子游戏行业。

据Grand View Research数据，游戏产业规模已超过电影、音乐、电视三大行业之和。行业最赚钱的商业模式叫"免费增值"。绝大多数玩家不掏钱，行业内被亲切称为"鲸鱼"的极少数玩家，会为一款游戏花掉几千甚至上百万美元，只为解锁那些普通用户几乎不可能获得的道具。

免费用户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如果没有他们，"鲸鱼"就没有炫耀的对象。在一个大多数人都在寻找便宜娱乐方式的时代，游戏行业算清楚了一笔账：真正赚钱的办法，是伺候那些有钱、或至少有信用额度可以疯狂消费的人。

最有钱的人不靠打工赚钱，他们靠资产。如果自动化在更大范围内取代岗位，人的劳动价值会被继续压低，而能产生收入的资产会更值钱。

这波谁能预测终点？没人能。但投资AI的人想要看到回报，他们迟早会学会游戏行业早就学会的那件事：向富人卖东西更赚钱，其他人被当作背景板留着就好。

1992年电影《拜金一族》里，阿尔·帕西诺的那场经典独白里，鲍德温饰演的角色炫耀自己开着一辆8万美元的宝马。按照美国劳工统计局的通胀调整，那笔钱相当于今天的18万多美元。这在1992年绝对算奢侈品。而在今天的任何一座大城市，随便开车转一圈，能看到几十辆同价位甚至更贵的车，它们甚至不足以让人多看一眼。

兰博基尼在过去十年卖出的车，超过了这家公司此前所有历史的总和。不是因为富豪更贪心了，而是30万美元一辆的车，市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大。宾利、法拉利、百达翡丽、私人飞机、比房租还贵的健身房卡、让希尔顿看起来像廉价旅馆的酒店……一切奢侈的东西都进入了产量爆炸期。

财富不平等的讨论里，有件事经常被漏掉：亿万富翁确实更富，但富人的总数也史无前例地多。原因是，人一小时劳动的价值几乎没涨，而资产的价值和信贷的可得性直冲云霄。

过去几年里持有一个哪怕很朴素的投资组合的人，现在都坐在不小的一笔财富上。极少数人靠单纯的工作发了大财。你可能也感受到了：投资从"为退休做准备的事"，变成了"要想过得像个人就必须做的事"。

如果机器人真的接管更多岗位，人类的一小时更不值钱，资产则更值钱。这时候有人抬出了"全民基本收入"（UBI）当解法——不看家庭财务状况、政府发给每个人、够覆盖基本生活开销的一笔钱。

听起来像是自动化时代的救生索。但真到了必须依赖这条索的地步，社会将分裂成两类人：靠这条政府生命线活着的人，和抱怨要为这条生命线交税的企业主。

2024年7月，一项被认为迄今最完整的UBI实验公布了结果。1000位居住在德克萨斯和伊利诺伊州的居民，每月无条件领取1000美元；对照组是2000人，每月只领50美元。参与门槛是他们2019年家庭收入低于联邦贫困线的300%。资助方叫OpenResearch，虽然不是OpenAI的关联机构，但两者都由山姆·奥特曼管理，而他多次公开表示，AI技术可能取代数以十亿计的工作岗位。

结果耐人寻味。收到每月1000美元的组，自己挣的钱明显少于对照组。哪怕加上补贴，年入约12000美元也不足以在美国任何一个地方独立生活。

研究者的解释是：许多人把这笔钱当成放松的机会，减少了工作时长，把更多时间用来休息和照顾家人。这恰好是AI乐观派描绘的未来图景——机器替我们干活，人类享受闲暇。但报告底色仍是财务挣扎：心理健康在第一年改善后重新恶化，食物安全的改善也在一年后被上涨的生活成本吞没。而这一切，还是在人们还能靠打工补贴收入的前提下发生的。

回到柳冠中教授的那一问。这位被誉为"中国工业设计之父"的学者，几十年来反复强调一句话：设计不是造物，而是谋事。工具永远是为人服务的，不该反过来把人挤到墙角。产业外包曾把美国许多城市变成鬼城，但因为过程漫长，社会的应对总是滞后。自动化正在铺开同样的剧本，只是速度更快。

科技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淘汰人"当作目标的发展逻辑。当无人收银、无人驾驶、无人银行成了效率的勋章，别忘了勋章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家庭。技术能替代重复劳动，但替代不了服务台前的一句问候、面对老人时的一次耐心解释，也替代不了普通劳动者养家糊口的那份底气。

柳冠中的追问不是要按下科技的暂停键，而是提醒每一个决策者、每一家企业：跑得快不算真本事，把人带上车才算。投资自动化的人想要建成的是那个"什么都不用干"的乌托邦；其他人要争取的，是不被这个乌托邦关在门外。

科技是把利刃，刀柄必须握在人的手里。发展的意义，从来不是把人赶下场，而是让更多人有资格继续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