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当年修建的忠灵塔（左）和忠魂碑（右）/ 历史资料图片

81 年前的 8 月 15 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可投降归投降，有些东西并没有跟着退出历史舞台。每年一到 8 月 15 日前后，总有日本政客扎堆走进靖国神社，参拜那些在其侵略战争中的战死者——中国老百姓管这个叫“拜鬼”。

把对外扩张中打死的士兵供成”英灵”、立社招魂，是军国主义的老传统。这套传统当年并不只摆在东京——它跟着枪炮进了中国，扎进了东北，也扎进了沈阳。就在这座城里，曾经立着一整套神社、灵庙、忠灵塔、忠魂碑。它们有的被拆了，有的改了模样，还有几样，直到今天还立在我们身边。

这几天我跑了几个点，也把公开资料逐一核了一遍。跟着走，您会看到一串熟悉的地名：中华剧场、中山公园、劳动公园、正新路……

一、两根水泥柱子，是日本神社的“大门”

先看一张照片。

七二四鸟居现状 / 网络资料图片

两根水泥柱子，架起一道横梁，立在路上。您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估计不少人会当它是个废弃的破门柱。其实，它叫“鸟居”——日本神社的附属建筑，形似牌坊，立在神社前的参道上。日本人认为，鸟居是“神域的入口”：跨进去，就是神的地界；退出来，回到人的世界。它的构造很简单，两根立柱，架起一两道横木，普通的高两三米，大的能到十米。

所以记住一句话：看见鸟居，就等于看见了神社——哪怕神社本身早已片瓦无存。

照片里这座鸟居，在沈阳市大东区正新路 1 号。这里老沈阳叫“七二四”，因为有一座军工代码 724 的大型兵工厂。您要是顺着东机铁道专用线往西走几十米，就能在路边瞧见它。这样的水泥鸟居，当地有两座，是 1942 年日本人修建的文官屯神社的遗物，一座在沈阳北华科技学校门前，一座在院内，已被列为沈阳市重点文物。神社的木质主殿早在 1957 年就拆了，门前那座鸟居的横梁断过一侧，断块还在，用铁丝缠着固定。

据 724 厂的老职工回忆，当年日本人常在这鸟居下面火化战死的士兵。九一八历史博物馆曾想把它整体挪走保护，没能挪成。

它太不起眼了。不认识的人，当它是个破门框；认识的人才知道——这是日本神社留在沈阳的”大门”。

其实当年的沈阳，鸟居不止这一对。千代田公园（中山公园）北侧，日本人建的忠灵塔前，就立过一座高大的鸟居。

从鸟居外侧看到的奉天忠灵塔 / 历史资料图片

那座塔的故事，后面讲。先往南，去苏家屯。

二、劳动公园的石狮子以及消失的石槽

苏家屯劳动公园，1953 年建园，1958 年正式定名。但往前翻，这里最早是日军喂养战马的地方，后来建成“白马公园”；1924 年 6 月 25 日，日本人又在园里建起了苏家屯神社。

神社早已拆除。您要是今天去劳动公园，还能看到当年神社的两对石狮子——公园西南角一对，劳模大道东侧凉亭前一对。

凉亭前的石狮子 / 网络资料图片

前些年，园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石制饮马池。槽壁上的刻字仍能辨认——“昭和十二年九月吉日；奉纳，满铁社员俱乐部”。

昭和十二年乃1937 年；九月，七七事变后的第二个月。全面抗战刚刚打响，满铁社员俱乐部就在沈阳给神社“奉纳”了这座石槽。刻在石头上的日期，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心跳。

饮马池刻字特写 / 网络资料图片

饮马池全景 / 网络资料图片

可您今天再去找，多半找不到了。2025 年 5 月，有本地文史爱好者专程到劳动公园寻访，问遍了园里的人，谁都不知道这个石槽去了哪里。

证物，也是会消失的。这也是我写这篇稿子的原因之一。

三、中华剧场的位置，曾立着一座 24 米高的“忠灵塔”

回到市中心。南京南街 3 号，中华剧场，沈阳人看戏的地方。剧场南侧，就是中山公园——日伪时期叫千代田公园。您可能想不到，这一片热闹地界，当年是沈阳“拜鬼”建筑群的核心：一座祠、一座塔、一块碑，三位一体。

先说最早的。1910 年 3 月，日本人在这里建起一座“纳骨祠”，收纳日俄战争中战死日军的骨灰。纳骨祠顶部，立着一座子弹壳形状的碑，用奉天会战后收集的炮弹壳和废弃枪支的金属铸成，碑文出自当时的满洲军总司令大山岩。沈阳老百姓给它起了个形象的名字——“炮子坟”。

纳骨堂正门，上书“纳骨堂”三字 / 历史资料图片

1924 年，关东军司令官白川义则在满铁的支持下，在这片地块上开建一座更大的塔；1925 年竣工，高 24.3 米，这就是奉天忠灵塔。忠魂碑被移到塔的东侧。

从北往南看到的忠魂碑与忠灵塔，最左端的那个塔是千代田水塔，至今仍在中山公园里面 / 历史资料图片

塔里合祀的是什么人？1942 年的统计是 35728 人：日俄战争战死者 34875 人，1916 年郑家屯事件 12 人，1919 年宽城子事件 1 人，九一八事变战死者 840 人。

每年的 4 月 30 日和 10 月 23 日，这里举行“慰灵祭”。附近千代田小学和女子学校的学生，每年两次被组织到这里参加祭祀，还要义务扫除；陆军纪念日，学生们要列队行进。

日本人在奉天忠灵塔祭祀的浩大场面 / 历史资料图片

最让人心里发堵的，是一个细节。“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副研究馆员石岩介绍：那时候，日本人走到忠灵塔，都毕恭毕敬地行礼默哀；而日军规定，中国人走到这里也得行礼。连有轨电车——老沈阳叫“摩电”——开到这里，售票员都得用日语喊一声：“忠灵塔到了！”全车的人都得站起来行礼。

在被占领的土地上，这不只是祭奠。这是立在中国人心口上的一座“精神炮台”。

1932 年，这片地块上又添了一样东西——“奉天忠灵祠”，祠内立起一块石碑：长 275 厘米，上宽 136 厘米，下宽 145 厘米，厚 44 厘米。碑的正面上方是两个大字——“表忠”，题写者是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碑文说得很明白：奉天忠灵祠，是日本靖国神社的一个分祀场所，供奉从日俄战争到九一八事变期间在东北战死的日军所谓“英灵”。

也就是说，靖国神社的“分号”开设到了沈阳。

还有一个物件，今天能在“九·一八”历史博物馆看到：一座 20 厘米高的瓷质“忠灵塔”摆件，塔身有“忠灵”字样，底部刻着“昭和七年”“陆军大佐稻田已喜藏”等字。这个叫稻田已喜藏的日本大佐，离开沈阳前参拜了忠灵塔，装走了塔旁的一袋土，回国后于 1932 年按比例烧成这个摆件。2016 年 9 月，裴复先生把它捐给了“九·一八”历史博物馆。

1945 年日本战败投降后，沈阳的忠魂碑、忠灵塔、忠灵祠陆续被拆除。1971 年，中华剧场在忠灵塔的原址上落成；塔前的“纪念花园”，就是今天欧亚联营商场的所在地。

1971 年在忠灵塔原址落成的中华剧场 / 历史资料图片

中华剧场今貌 / 笔者实拍

整片“拜鬼”建筑群，如今只剩下一样东西——那块“表忠”碑。它被定为国家三级文物，收藏在“九·一八”历史博物馆：从被祭祀的“神器”，变成了侵华的铁证。

陈列在“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广场的表忠碑 / 笔者实拍

表忠碑碑文 / 笔者实拍

每天从中华剧场门前经过的人，有多少知道这段往事？

四、藏在居民小区里的“满洲灵庙”

皇姑区岐山中路 11 号，一个普通居民小区的院内，藏着一座绿琉璃瓦大屋顶的建筑。站在院墙外，根本看不见它。

这就是日本人于上个世纪30年代修建的“满洲灵庙”。这座建筑既与东京靖国神社风格相近，又刻意加入了中国唐代元素。

为什么要装扮成中式模样？当年设计者的算盘是，让中国人在参拜时”更容易接受”。拜的是日本的”神”，穿的是中国的“衣裳”。

当年，这个院子是日伪警察厅长、副厅长的住宅区。每年春秋两季，学生都要到这里参加祭祀。建筑地上层摆满牌位，地下层的一个个小盒里装着骨灰。日本投降后，这些东西被全部销毁。

满洲灵庙全貌 / 图片源自沈阳市文物历史建筑可阅读工程

满洲灵庙，2008 年被列为沈阳市文物保护单位，目前正在修缮。

满洲灵庙目前正在修缮 / 笔者实拍

一座”拜鬼”的灵庙，修成了中国庙宇的样子——这副伪装本身，就是文化侵略的注脚。

五、不止沈阳：一张明信片上的七座塔

把视野放大到全东北。

1905 年，日本在安东（今丹东）建起东北第一座神社——安东神社。到“九·一八”事变前，满铁沿线的城镇已经建起 42 座神社；有资料统计，十四年殖民统治期间，日本在东北修建的神社约三百座。

忠灵塔也一样。截至 1942 年，关东军在东北各大城市的中心要地共建成 10 座大型忠灵塔：旅顺、大连、辽阳、奉天、安东、新京（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承德、海拉尔，合计收纳日军骨灰 11.3 万具。

有一张老明信片，把新京、奉天、哈尔滨、大连、旅顺、齐齐哈尔、承德的七座忠灵塔印在了同一页上——那曾经是一个遍布全东北的”拜鬼网络”。

关东都督府守备队在日俄战争后建立的五座纳骨祠分布图 / 历史资料图片

七座忠灵塔明信片 / 历史资料图片

管理这个网络的机构，1935 年 4 月成立，名叫“忠灵显彰会”。理事长是谁？关东军参谋长板垣征四郎——“九·一八”事变的主谋之一，后来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的甲级战犯。

甲级战犯亲自当“拜鬼总会”的理事长。这就说明，这些塔、这些神社，从来不是单纯的宗教建筑。用石岩副研究馆员的话说：它既是日本宣扬军国主义的工具，也是对东北人民进行精神奴役的工具。

这些遗迹的下场，各不相同：抚顺神社 1909 年建，上世纪 80 年代拆除；海城神社 1914 年创立，早已不存；开原神社 1915 年设立，日本投降后拆除；阜新神社 1937 年建，主体建筑意外地保存到了今天；辽阳神社的附属房成了市级文保单位；大连的圣德太子纪念堂是省级文保单位。最解气的是锦州——神社旧址上建起了辽沈战役纪念馆，纪念烈士的铜像就立在那里。网友说：这才是最好的”回敬”。

六、明天，就是“八一五”

81 年前，日本投降了。可军国主义的阴魂，并没有散。

证据就在每年的 8 月 15 日前后——这一天是日本战败的日子，也几乎成了日本政客"拜鬼"的集中日。九一八历史博物馆的展板上，就陈列着这样的画面：2017 年 8 月 15 日当天，63 名日本国会议员集体参拜靖国神社；2018 年，朝野议员 76 人参拜。

2017 年 8 月 15 日，日本国会议员集体参拜靖国神社 / “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展板

20178年 4月 20日，日本朝野各党参拜靖国神社 / “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展板

这几年，参拜成了常态，还有了新动向。有的政客"只送礼不上门"——人不到场，祭品照送，对那段历史照旧暧昧不清；有的内阁成员干脆公然进场"拜鬼"；更扎眼的是，自卫队高官穿着制服集体参拜。说到底，那笔历史罪责的账，在日本国内至今不想彻底清算。

共同社8月12日报道：首相高市早苗拟不在今年终战日参拜靖国神社，但自费献祭祀费。（图/共同社）

这种事，最伤的是受害国老百姓的感情，也最该让爱好和平的人多留个心眼。

他们拜的哪里是死人？他们拜的，是那套把侵略者供上神坛的旧梦——只要"英灵"崇拜这套老传统还在，军国主义就随时可能借尸还魂。

这套把戏，也曾在咱沈阳上演过。81 年过去，忠灵塔变成了中华剧场，神社变成了劳动公园，灵庙成了老干部活动室，"表忠"碑进了博物馆——拆的拆，留的留。这些老物件，留着不是耻辱，是证据；记着不是记仇，是记账——历史这本账，得有人一直记着。

最后留个问题给大家：街头巷角还有些残存的碑、鸟居、石狮子，这样的遗迹，有人觉得留着硌眼，不如拆平；有人觉得留着，后代才能看见活生生的罪证。

您觉得，该拆，还是该留？欢迎朋友们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