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图)
“怎么又来了?”站在乒乓球台前准备正手对攻时,朱雨玲感到厌倦。
过去在国家队训练时,她脑子里也会闪过类似的念头。“但现在,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训练时间和节奏,还有必要练吗?”她问自己,然后停了下来,“这次我就试一试,到底可以坐得住多少天不打球。”
2026年3月和6月,《南方人物周刊》记者两次在天津见到朱雨玲。3月下旬第一次见面时,WTT重庆冠军赛结束不久,代表中国澳门队参赛的她以1比3不敌韩国选手申裕斌。回到天津后,她没再碰球拍。
天津大学综合体育馆一层的一侧是雨玲工作室,里面摆放着七八张乒乓球台,朱雨玲平时就在这里上课、训练。在停下来的日子里,她大部分时间和学生们待在一起,一起做饭、聊天,慢慢“充电”。她没有预设休息多久,只有一个标准:“下次走进球馆,不能是厌烦的。”
她确实很久没有喘息过。2025年11月全运会结束后,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她接连参加了五场比赛:2025年香港WTT总决赛、2026年WTT 多哈冠军赛、WTT多哈球星挑战赛、WTT新加坡大满贯、WTT重庆冠军赛。甚至更早一些,自2024年9月复出后,她始终在不同身份之间切换:大学老师、乒乓球手、在读博士生。有时在天津,有时在国外,“哪里有事就去哪儿,没有‘锚点’了。”
在现役乒乓球运动员中,朱雨玲是个有些特殊的存在。她曾是中国国家乒乓球队主力,获得过世界杯女单冠军,也登上过世界第一。后来,疾病迫使她离开赛场。此后几年,她休养、读博、成为大学老师,逐渐建立起乒乓球之外的生活。
重新拿起球拍,并不在她原来的计划中。2024年7月底,澳门乒协临时多出一个参赛机会,问她要不要打。此前,她已经通过人才引进加入中国澳门队。她考虑了许久,也问过身边的朋友和教练,大家都有些消极。
孟岩是天津大学乒乓球校队队长。小时候,他曾在山东鲁能和广西专业训练过三年半,后来没有继续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朱雨玲到天津大学任教后担任校队教练,两人常常一起练球。那时,她还没有决定是否复出。
“她也担心输球。”朱雨玲跟孟岩吐露自己的犹豫时说:“我很不自信,不知道复出会不会让我的伤疤更大了。”孟岩说:“如果你想的都是结果,没有过程,那还是别打了。不参与这场输赢的游戏,你永远是赢的。”这些话被朱雨玲记到现在,称之为自己“复出的初心”。2024年9月,她代表中国澳门队重返国际赛场。
重返赛场时,她已经完成了身份转换,同时已不在国家队体系之内——过去,训练、陪练、医疗和参赛安排都由专业队伍安排;现在,她要自己组建团队、寻找训练场地,一站一站参加比赛,从零开始累计积分。
奥运会被众多运动员视为职业目标,但在现行规则下,朱雨玲也无缘参赛。于是,从她复出后,外界最好奇的问题便成了:为什么而打?
起初,她的目标很具体:世界排名恢复到前五十,证明自己仍然具备相应的运动能力。2025年,她一整年都在备战全运会。到了2026年3月,这些目标已经完成。她却迟迟没想清楚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当奥运会不再是可以抵达的终点,一个已经退役转型的运动员,为什么还要重新拿起球拍?在多重身份之间,她如何校准乒乓球在自己生活中的位置?
6月再见面时,朱雨玲刚结束国外的特训,回到天津。学期临近结束,她搬了宿舍,给学生做了期末摸底测验。一周后,她将前往萨格勒布参加WTT 常规挑战赛。重新开始密集参赛,她说,自己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朱雨玲在课前点名(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图)
朱雨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停下来,是被迫的。
在此之前,她几乎一直在向前。5岁开始打球,接着进入四川省队;2010年,15岁的她入选国家二队。此后生活逐渐被比赛和训练填满。
陈振江是朱雨玲进入国家队后的第一任教练。他记得,朱雨玲最初的成绩几乎垫底。练20米蛙跳时,别人八九下就能完成,她跳了十三四下也过不去。陈振江给了她一周时间,随后带队外出比赛。等他回来,朱雨玲九下就跳过去了。陈振江由此判断,“她潜力很大。”
她理解得快,也肯下功夫。节假日上午补完课,别人下午3点开始训练,陈振江和她下午1点就走进球馆,一直练到晚上9点,“没休息过一个整天。”
2010年,朱雨玲获得世青赛女子单打冠军;第二年,她从国家二队进入一队。
“刻苦、忍耐、不争不抢。”这是陈振江对早期朱雨玲的印象。但竞技体育需要人“去抢、去夺”。朱雨玲天性敏感,想法多,脑中的“好想法与坏想法”常常彼此交战,于是更加内耗。
进入国家一队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乒乓球不是用来玩的”,自己“必须要赢”。她在接受新世相采访时回忆,按照当时的规则,一队每年的大循环比赛决定着运动员的去留,排名后四位的运动员会被退回二队。
一场比赛结束,下一场很快开始。赢了,不能松懈;输了,必须及时调整,避免一场失利变成连续失败。她清楚地知道,再往下掉意味着什么。她曾连续两次排在倒数第五,最终惊险“上岸”,也是在那段时间,她第一次因为精神紧张而失眠。
2013年的大循环比赛,朱雨玲打到第三名,随后通过选拔参加巴黎世乒赛,获得女单铜牌。“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后面没有路了。”她说,“你只能往前走。”
2017年,朱雨玲闯入世乒赛女单决赛,获得亚军;10月,她夺得女乒世界杯冠军。一个月后,她的世界排名升至第一。
母亲钟红记得,女儿刚进国家队时很不适应,常常打电话向她倾诉,“依赖感很强”。后来,朱雨玲逐渐成长起来,肩上的使命感越来越重,跟母亲交流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
站在这个位置的运动员往往被期许:获得奥运冠军,实现大满贯——拿齐奥运会、世乒赛、世界杯三大赛单打冠军。朱雨玲也不例外。
每天,朱雨玲在固定的时间吃饭、集合、训练和休息。“悲观点说,脑子里仿佛装了一个倒计时器。”她说,“做任何事都会倒数自己还剩30分钟还是40分钟,不停地校准自己。”
2018年瑞典公开赛,日本选手伊藤美诚先后战胜刘诗雯、丁宁,闯入决赛。在决赛中,朱雨玲以0比4失利。赛后,大量网络攻击涌向她,她的打法也陷入持续的争议。后来,中国队其他选手陆续战胜伊藤美诚,那场0比4的失利因而被反复提起。
外界的评价不断侵扰朱雨玲对自己的判断。2019年落选布达佩斯世乒赛女子单打,成了她心头的一道伤疤。她不甘心,想用“亮眼的成绩”证明自己,于是练得更狠。2020年1月,她在“直通釜山”的选拔赛中夺冠,重新获得世界大赛资格。但受新冠疫情影响,釜山世乒赛团体战最终取消,她无缘出场。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被查出结节,影像学评估为4A级,不排除恶性可能。钟红到北京陪女儿看病。彼时东京奥运会已经延期,朱雨玲仍想争取参赛资格,选择保守治疗。
起初治疗颇有成效,但随着她跟随队伍进入封闭训练,未被切除的病灶再次扩大。她经常疼得整夜无法入睡,第二天无法集中精神训练。
真正决定手术之前,朱雨玲无数次动念,继而陷入摇摆。她后来形容,那感觉像是很用力地抓着一根单杠,身体却在不断地下滑:“最后我掉下来了,但究竟是在哪一刻放弃的,我也不知道。”
2021年9月底,朱雨玲接受手术。因为新冠疫情防控,家人无法进入病房。住院期间,从签署手术风险告知书到术后,她多数时间独自面对。病理结果最终显示,病灶为良性的纤维腺瘤。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中断,后来医生告诉她,术后至少半年不能进行剧烈运动。在当时的她看来,重返竞争激烈的中国乒乓球队,已经几乎不可能。
“她一路其实挺顺的。用教练的话说,是‘坐着火箭’上来的,”钟红说,“突然戛然而止,她有点懵。”

2018年2月25日,英国伦敦,2018年乒乓球团体世界杯女团决赛,中国队以3比0击败日本队。王曼昱、刘诗雯、丁宁、朱雨玲和陈幸同自拍合影,庆祝夺冠(视觉中国/图)
术后休养的半年,像一次朱雨玲从未有过的长假。
过去教练不允许熬夜,她偏要“把夜熬穿”,常常睡到中午,一天只吃两顿饭。钟红发现,那阵子女儿不再看乒乓球了。身体恢复一些后,朱雨玲便和朋友逛街、寻找美食。母女俩也久违地长时间待在一起。
钟红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女儿长大了,是在父亲病重以后。有一天,钟红带朱雨玲的外婆出门体检,家里只剩下她和外公。外公突然呼吸困难,想从客厅回到卧室,朱雨玲扶不动他,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她匆忙拨打了120。
急救人员赶到后问:“你们家男的呢?”
“我算半个。”朱雨玲说。
外公住进ICU后,朱雨玲开始参与家里的许多决策。那时仍处于新冠疫情防控期,家属不能进入病房。她每天探视时,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看外公。
“非常煎熬。”后来外公去世,朱雨玲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她赶到医院时,摸到他的额头还是热的。火化前,工作人员反复跟她确认:“你是谁,他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她看着外公被推进火化炉,之后亲手捡拾骨灰,抱着骨灰盒送他下葬。
自己的病与外公的离世叠在一起,她对生命有了新的体悟:“死亡是随机的,人并不是到了老年才会死。我更珍惜自己的每一天。”
长假临近尾声,她不得不面对一个躺在病床上就想过的问题:放下球拍,还能做什么?
“在乒乓球领域里,我们一直在往金字塔尖走,目标非常明确。”离开后,这套衡量自我价值的坐标陡然失效。
“我可以接受自己从塔尖往下掉,但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零’。”她说,“那感觉像掉进一个黑洞,不知道还会下坠多久,最后停在哪里。”
朱雨玲开始学英语。钟红问她学英语做什么。她说自己也不知道,“要学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
2022年,朱雨玲申请攻读电子科技大学管理学博士学位。面试时,她谈到职业运动员的成功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依靠绝对的技术优势压倒对手,另一种则是根据对手的行动不断调整自己。“我不属于第一种。”这番阐释给导师肖文留下了深刻印象。
博士项目主要面向企业的高层管理者,课程涉及财务、市场营销、组织战略等内容——对朱雨玲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班上二十多名同学大多已经工作多年,来自金融、制造业、国企和外企。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科创板、国家政策和行业变化时,她常常插不上话。话题转到她身上,同学们问她:“打乒乓球辛不辛苦?”

2021年9月,在经过一个大手术后,朱雨玲开启休养模式(朱雨玲社交平台账号/图)
还有一次,一位同学问她“乒乓球打得最厉害的是谁”,她说自己的偶像是张怡宁、丁宁。对方接着问:“张怡宁是谁?”
“对不关心体育的人来说,我们其实是nobody(无名之辈)。”朱雨玲很受冲击。
她把听不懂的内容记下来,回家逐个搜索,隔天再向同学确认,一点点补上“信息差”。同学何芸记得,那段时间朱雨玲上课认真,几乎从不缺席。即使后来到天津工作,她也会在周末赶回成都上课。
她学到的,也不只是课堂上的知识。一次聚餐,三十多人围坐一桌,第一个人站起来“提了一杯”,其他人相继起身发言,表现得游刃有余。她显然紧张,一边听,一边打腹稿。
这种场合多了,她慢慢学会怎样与不太熟悉的人相处,怎样切入话题。“我一点点打开自己,性格也在变化。”她说。
2023年,朱雨玲到天津大学任教,一边继续博士研究,一边教乒乓球。许多打球动作早已成为肌肉记忆,现在,她要把身体经验拆解成语言,让学生听懂。
孟岩六岁开始练球时,习惯了正手击球后保持左脚在前。朱雨玲却让他尝试右脚在前。孟岩起初觉得不可思议,“就像从小写字都是从左往右,突然有人告诉你,要从右往左写。”
朱雨玲找出近几年的比赛录像,解释调整站位的原因。孟岩照着尝试后,“明显感觉有很大提升。”在他看来,朱雨玲要求很高,却会把专业的技战术拆解成他们能够听懂和使用的东西。
朱雨玲的博士论文最终落回运动员身上,研究“精英运动员转型的影响因素”。在访谈中,她听到了许多相似的故事:有人因为伤病离开赛场,有人因为家庭或年龄走到转型的节点。在此之前,认真规划过另一种生活的人并不多。离开熟悉的体系后,他们并不清楚怎样重新评价自己。重新寻找位置的过程中,有人过渡得顺利,有人走得很艰难。
朱雨玲后来知道,自己经历的那段下坠,叫作“身份落差感”。
“以前那个环境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完整。可是离开后会发现,自己原来缺了很多块东西。”离开以后,她才看见那道围墙,开始学习墙外的生活。

2024年,朱雨玲过儿童节(朱雨玲社交平台账号/图)
有一阵子,朱雨玲常常做梦,梦里仍在打球。
她跟肖文讲起那些梦。“她没有放下,心里也不服气。”在肖文眼里,朱雨玲平时淡定、稳重,但聊到乒乓球时,“她眼睛里有光彩,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
许多那个时期认识朱雨玲的人,并不意外她后来选择复出。2023年秋天,朱雨玲刚到天津大学工作时,负责校乒乓球队的训练。队长孟岩有时跟她一起练球。除了上课,她还请了陪练和体能教练。
孟岩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一方面在训练,另一方面,训练强度好像又达不到打世界大赛的程度。”
有一次校队出去比赛,朱雨玲陪学生做准备活动,在场边加油。比赛结束,大家聚在一起庆祝,她忽然说,自己很羡慕他们。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全国性比赛。后来朱雨玲真正跟孟岩聊起复出计划,他并不意外。
昕瑜最初认识朱雨玲,是因为教她英语。昕瑜的丈夫曾是射击队运动员,因此她对职业运动员所经历的训练、竞争和转型并不陌生。朱雨玲发现,每当自己提起过去的经历,昕瑜总能给予深切的理解。
彼时,朱雨玲刚离开国家队,处在迷茫和低沉的阶段。有阵子,她们上完课经常一起吃饭。昕瑜开车送朱雨玲回家,到了楼下,朱雨玲问:“能不能再聊一会儿?”两个人又聊到深夜。
有一次,朱雨玲忽然说:“等有一天我复出了,要把所有能拿的冠军都拿一遍,然后就不打了。”说完两人都笑,“我们都觉得是在做梦。”
“梦话”成真的时候,昕瑜却成了“泼冷水”的那个人。“再回去打球,她不可能回到世界第一,也没办法参加三大赛。之后终归还要转型,再经历一次告别。”昕瑜不明白,“明明有更轻松的路,为什么选这条更难的。”
昕瑜去球馆看恢复训练后的朱雨玲,发现她的手脚磨得全是水泡,“如果我的脚磨成这样,可能一个星期都不能走路。”朱雨玲说这很正常,“水泡磨破了,再长出新的茧,就不痛了。”
2024年9月,朱雨玲重回国际赛场,在澳门冠军赛赢下一场,又输掉一场。
一个月后,在意大利卡利亚里的比赛令朱雨玲印象深刻——她和教练、陪练都是第一次独立出国比赛。落地后,先是机场没有人接,好不容易跟着别的队伍到了球馆,又被告知系统里没有她的报名信息。她这才知道,报名之后还要回复邮件,确认航班和住宿。他们没有回复,主办方默认她不参赛。补上手续后,住宿和训练也要重新安排。三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拖着行李等待入住民宿。想在咖啡店休息,又因为不能“逗留”太久被请了出去,只好“流浪街头”。
“以前出去比赛,我只需要解决乒乓球台上的事情。但刚复出的时候,球台上的事情反而最简单。”那一站,朱雨玲拿了冠军。计分牌上,她名字旁边本该出现的澳门区旗并未显现,“(中国)澳门队之前没参加过这类比赛。”
另一种生活也在等着她。助教陈诚记得,朱雨玲刚开始给学生上课时,感觉很新鲜。恢复比赛后,训练和出行逐渐增多,她不得不把一周五节课集中排在一天,从早上一直上到晚上,其余时间留给训练和比赛。在陈诚看来,这两种生活对朱雨玲都很重要,因而显得有些拉扯。
复出之初,朱雨玲没有世界排名,只能从低级别的WTT支线赛打起,一站站积累积分。卡利亚里之后的几站,她打得并不好,也没什么信心,常把“我好撇(注:四川话差劲的意思)哦”挂在嘴边。
昕瑜记得,网上很快出现评论,说“朱雨玲老了、不行了”,甚至连一些名不见经传的选手也赢不了。她看得气愤,“网友不知道的是,除了乒乓球,她还要操心很多别的事,又是领队,又是司机。”
“我劝她不要什么都自己来。”到了2025年,昕瑜和另一位朋友开始轮流陪朱雨玲比赛。也是在那之后,她逐渐看见了朱雨玲的另一面。“她生活里很软萌,只有在球场上,才会释放出霸气。夺冠的快乐,是任何事情都无法取代的。”
变化最先出现在训练中。朱雨玲刚开始和孟岩练球时,“她的无谓失误很多。比如每次移动后,身体可能来不及回到原位。”后来,朱雨玲每次结束海外训练回到天津,孟岩都能感觉到不同:“她的失误越来越少,动作也变得更紧凑干净。”
2025年1月的WTT多哈球星挑战赛,朱雨玲从资格赛打起,连打三轮进入正赛,又赢下两轮,闯进16强。媒体开始注意到她,询问能不能采访。
但朱雨玲没那么高兴。止步16强后,她和昕瑜在更衣室里待了很久,“她觉得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那么多人陪着她,又一直自费参赛,却只走到这里,她很难过,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
昕瑜见过朱雨玲许多次这样的低潮,每次只能告诉她“已经很棒了”,能做的不多。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再往前会发生什么,只能安慰自己:“每一站进步一点,多拿一点积分就好。”

2025年,旅行中的朱雨玲(朱雨玲社交平台账号/图)
一个曾站在行业顶峰的人骤然离开,几年后重返,再次登上顶峰,赞誉、感动、鼓舞,纷至沓来。于是,一个“新造的人”被大家重新看见。
这是朱雨玲的故事。它很快被传扬,被追随。2026年,前国乒选手方博重返国际赛场,称朱雨玲为自己的榜样:“我始终相信,追梦无关年龄。”
如果朱雨玲没有再次取得世俗意义上的好成绩,这个故事又会被怎样讲述?
“一定是幸运的。”陪朱雨玲参加过多站比赛后,昕瑜觉得,冠军当然需要实力,也始终包含运气。球有没有打上台、是否擦网,以及“老天是不是站在你这边”,都可能改变最后的结果。
2025年4月,WTT仁川冠军赛,朱雨玲的陪练抵达当天便发高烧回国。她们没想过会赢,昕瑜早早买好了回程机票。朱雨玲却先后击败早田希娜和大藤沙月。对阵日本选手时,对方身后坐着一整个保障团队,朱雨玲这边,应援的位置只坐了一个人。
那几场球,昕瑜坐在看台上,常常觉得很难赢,“但她就这样一个一个打过去了。”朱雨玲最终闯进四强。也是从这一站起,她获得澳门乒协的资助,无需再自费参加国际赛事。
三个月后,她又在WTT美国大满贯中相继击败王曼昱、申裕斌,在半决赛中与昔日对手伊藤美诚重逢,最终夺冠,世界排名来到第六名。接受谷雨实验室采访时,她分析那个冠军是“特定环境的限定版本”:拉斯维加斯空气稀薄、气压和湿度偏低,球速、旋转和弧线都会受到影响。这种条件更适合她“不该发力时不发力”的打法。“换一个地儿,决赛我肯定赢不了她(王曼昱);(即使在)那个地方再打一次,我相信她也不会输。”
与伊藤美诚的半决赛颇受外界关注。比赛还没开始,她多次被记者问起。正式交手前,她重新找出2018年瑞典公开赛两人的比赛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以旁观者的视角分析、统计两人的前三板和相持,她发现自己想象中的对手“比她本人更强大”。
七年后再次交手,她赢下比赛。有人说,朱雨玲的“奥运会”在这个夏天落幕了。
赛后,她回到更衣室换衣服,无意中瞥见手术留下的疤,有些释怀。“伊藤是我非常欣赏的运动员,我心里的伤,不只是输给她那场比赛带来的,而且是背后的一些东西。”对她来说,这场球更像是“战胜了曾经的自己”。但她并不打算与伤疤告别,“为什么要离开它?它就是我身上的东西。”
刚认识朱雨玲时,昕瑜察觉她不太自信,上课时常常鼓励她。朱雨玲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老师对学生一直是鼓励的。”过去十多年的运动生涯中,她更常听到的是自己哪里还不够好——如果不继续进步,很快就会被淘汰。

2026年1月18日,在卡塔尔多哈进行的2026年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WTT)球星挑战赛多哈站女单决赛中,中国澳门队选手朱雨玲(左)4比2战胜日本选手佐藤瞳,夺得冠军(视觉中国/图)
复出后,朱雨玲变得更自信。在昕瑜看来,这并不是因为朱雨玲赢得了某一个冠军,而是她开始相信,无论把自己“扔”到任何一个地方,也能活出来。
2025年年初,多哈球星挑战赛结束后,朱雨玲和昕瑜、陪练一起开车去了附近的沙漠。过去来这里参加过许多次比赛,她还是头一回在比赛结束后四处走走。车驶进沙漠,越走越远,她们的视线也一点点打开。沙漠的尽头连着蔚蓝的海,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就这样“和谐共生”。
“人还是太渺小了。”朱雨玲说,“有太多没见过的风景、无法想象的事物,它们就存在在世界上。”见识了许多天地后,她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变大了,乒乓球就小了。
朱雨玲社交平台的个人简介是:“分享重启人生,人生只有一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重启就像置身一条暗黑的隧道,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也没有可以参考的样本,但她渐渐爱上了探索的过程。“我喜欢变化,喜欢新鲜的东西,不喜欢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2026年年初,WTT新加坡大满贯结束后,朱雨玲第一次“全程尖叫着”坐完了过山车(被同行的人笑称为“缆车”)。尽管过山车让人害怕,她却觉得,复出是比坐过山车更刺激的事。
朱雨玲是个有些胆小的人。她怕犯错,怕坐飞机,也常常担心尚未发生的事情。但做运动员,她总是要长途飞行。她的运动表现甚至个人生活始终暴露在公众视线中。
2026年5月,她在海外训练时失眠了近两周。她早早躺下,把手机放在一边,吃了褪黑素,都没有用,越想好好睡觉,反而越清醒。其实是因为焦虑,“我太想好好睡觉,保证第二天正常训练了。”
在钟红看来,尽管女儿想得很多,容易紧张,但一直在向前走。
过去几个月,朱雨玲密集地出现在赛场上,如果时差影响不大,昕瑜会看朱雨玲每场比赛的转播。赢了,便“安心睡觉”;输了,依旧送上鼓励。到后来,比起成绩,她对朱雨玲的期许逐渐变成了“安全完赛”。
《南方人物周刊》分别于2026年3月和6月两次采访朱雨玲。第一次见面时,她刚刚结束了密集的比赛行程,直言还没有找到下一个乒乓球目标;三个月后再见,她有了新的目标。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图)
寻找自己,燃烧自己——对话朱雨玲
南方人物周刊:(3月) 复出后的每场比赛,你打得都很使劲。
朱雨玲:没有哪个运动员想输,也许有的人更看重结果。我是自己选择回来的,所以会一直追问自己:为了什么?答案没那么简单。其中有些我不便说,也有一部分,是想把心底藏着的那团火彻底“燃尽”。现在,我就是在燃烧自己。
南方人物周刊:(6月) 上次见面时,你说自己的状态有些起伏,也不太快乐,没想清楚下一个乒乓球目标是什么。现在你已经重新开始训练和比赛。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朱雨玲:3月的时候,我非常疲惫,整个人已经没有电了。那种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密集的比赛让我觉得,好像有一股惯性一直推着我往前走。走上球台做正手对攻时,我脑子里甚至会冒出一个念头:怎么又来了?
所以我决定先停下来,把自己从运动员的节奏里抽离出来。当时,我没有预先决定要休息多久,只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下一次走进球馆时,不能再觉得厌烦。
我大部分时间跟学生待在一起,慢慢把电充了回来。后来,身体和精神逐渐恢复,这个过程中,也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重新找到了方向。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它和我长期的人生规划有关,具体内容还没有到适合公开的时候。但它确实让我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南方人物周刊:之前说的那团火里有“恨”吗?现在烧完了吗?
朱雨玲:有,但我恨的是自己。我恨自己当时不够清醒,没有看清大环境和身边的变化。明明我是一个敏感、善于观察的人,父母和朋友也都劝过我,我却没有听,还是义无反顾地坚持了一些现在看来不会再做的选择。
如果复出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或只是争一口气,可能打过一两场比赛,这团火就已经烧完了,职业生涯也不会走太长。现在还有新的、未完成的事情在推动我(往前走)。
南方人物周刊:你性格中的敏感,不喜欢争抢,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形成的?
朱雨玲:我觉得天生占很大一部分。我本质上比较胆小,害怕犯错误,也不想被人注意,骨子里就想做一个“小透明”。这可能跟家庭环境、遗传都有关系,后来的某些具体经历又加重了这种敏感。
我的性格比较像妈妈,她之前给我推荐过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比如 《钝感力》《高敏感是种天赋》。但说实话,懂得一个道理,并不代表就能把这件事做好。
南方人物周刊:乒乓球是一个竞争非常激烈的项目,职业运动员也始终处在注视之下。你之前提到国家一队队内大循环比赛的残酷,你怎么适应这些的?
朱雨玲:我之前没有经历过这种高强度的竞争。突然被放进那样的环境,为了从竞争中脱颖而出,很多时候不想上也得上。
尤其是大循环比赛,不管前面打得好还是不好,都要从第一场打到最后一场。一场打好了,下一场不能骄傲;打不好,又要迅速调整,避免连续输球。所以大循环既折磨人,也特别锻炼人。能够从中脱颖而出,本身就是综合能力的体现。
我记得第一次参加成人国际公开赛(注:2010年日本公开赛对阵日本选手福原爱)时,场馆里坐满了人。我一走进去就手足无措,感觉走路都要顺拐了。我只能告诉自己:他们肯定不是来看我的,我就是一个“小透明”,打好自己的球就行了。
不管输赢,我只想赶紧打完,离开那个空间,结果反而以4比0赢了。那次以后,我就告诉自己:这么多人看着,你也可以完成比赛;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场面,就有经验了。我好像心里住着一个老师,不停地跟自己对话。
南方人物周刊:外界对你的评价,总绕不开“稳定”“关键分不够主动”等说法,你觉得“稳定”是不是被误解了?
朱雨玲:很多时候,外界看到的只是表象。比如同样是防守,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因为害怕,不敢进攻。但对我来说,有时候那是一种策略——我在通过防守寻找机会,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这两种情况表面看起来一样,本质却不同:一种是因为恐惧而退缩,一种是有意识地判断和控制节奏。可能大家更容易被进攻、对抗这些直观的东西吸引,而我有时候打的是一些不那么直观的东西。具体情况外界不太容易感受到,但我自己很清楚,什么时候是主动选择,什么时候是被动应对。
南方人物周刊:复出后,你觉得自己在打法上有什么变化?
朱雨玲:很多教练和朋友都会问我,你是怎么练的,为什么现在还能恢复到这样的水平。我常说,不要忘了,我不是从零开始。人生没有哪段路是白走的。可能我运气很好,现在还能把六年前存下的“钱”拿出来用。
球路上可能会有一些变化,大家也都在变,这是一个不断进步的过程。我尽可能地改变,但本质不会变,就像苹果不可能变成葡萄。我只能从一颗苹果,变成一颗更成熟、更甜的苹果。
对我来说,更大的变化在于怎么看待比赛。我会更主动地思考:在一场比赛里,应该怎样定位自己,我的主要目标是什么。这是现在的我和六年前最大的不同。

2026年1月12日,在卡塔尔多哈进行的2026年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WTT)多哈冠军赛女子单打决赛中,中国澳门选手朱雨玲(右)以4比2战胜中国选手陈幸同,夺得冠军(新华社/图)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离开原来的环境后,才发现原来的世界是“有围墙的”。走出那堵墙,过去那些目标会觉得有些虚无吗?
朱雨玲:不会。在乒乓球的领域里,我们一直在往金字塔尖走,目标非常明确。但离开以后,我突然没有了一套价值体系来判断自己处在什么位置。我可以接受自己从金字塔尖往下掉,但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零”——不知道那个黑洞到底有多深、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下坠。
后来做研究时,我才知道这叫身份落差感。很多常年生活在竞技体育系统里的运动员,进入社会后都会经历这样的落差,只是有的人过渡得比较顺利,有的人走得比较艰难。
南方人物周刊:读博、当老师,帮你补上了知识和认知层面的拼图。这些年在补拼图的过程中,你最满意的是哪一块?现在还觉得自己缺什么?
朱雨玲:我最满意的是自己的生活能力。我不知道会看导航算不算一种能力,但我几乎不会走丢。哪怕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也可以根据导航准确找到路线。如果是去过的地方,我会把换乘地点、站台和路线存进脑子里。第二天如果有人走同样的路,我可以通过电话告诉他怎么走。
我缺的东西也还很多,比如管理能力和判断能力。现在我自己组建团队,需要处理的问题越来越多。到了陌生的地方,要先解决生活和训练的问题,再考虑怎样让团队拧成一股绳。团队遇到突发状况,我也要第一个站出来解决。我通常是在一件具体的事情里发现自己缺了哪块拼图,再问自己:这个能力能不能学,怎样把它补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底层的自信,我会觉得,事情落到我头上,总能找到办法。如果自己解决不了,也会想办法找到能解决它的人。这是我这两年才发现的另一面:原来有些时候,我挺迎难而上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博士论文研究精英运动员的转型。访谈了不同项目、年龄和背景的运动员后,你有哪些新发现?
朱雨玲:刚开始访谈时,每接触一位运动员,就像读一本新书。我会从他的成长经历开始,一层层了解他为什么退役,又为什么选择后来的道路。但读到第二、第三本“书”时,我渐渐发现很多东西是相似的——不管从事什么项目,运动员转型的节点往往离不开身体或家庭原因,或者到了一个大家认为“应该退役、转型”的时候。也有人因为遇到贵人,获得了新的社会资源,进入另一个领域。真正提前主动规划转型的人并不多。
这里面有一个矛盾:一个人能够成为奥运冠军或世界冠军,意味着他已经把大量时间、精力和资源集中在一个项目上,才走到了金字塔尖。正因如此,当他离开原来的项目时,可能会发现自己的专项技能只能在特定环境中使用。过去投入得越彻底,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时可能越困难。
运动员离开赛场以后能够带走的,不只是某项运动技能。我更想知道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能够从零开始,把一项技能练到世界第一。他一定具备一些特质,比如规划和执行能力、抗压能力和韧性。这些能力不只属于赛场,也可以被带到其他职业和生活中。
许多运动员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没有意识到这些能力,也不知道怎样把它们转化到新的领域。我们会觉得自己会的只是打球,一旦离开球台,就不知道应该怎样评价自己。
南方人物周刊:作为研究者,你怎么看自己这个样本?
朱雨玲:从研究角度看,我的经历比较特殊。最初,我并没有一个完整的转型计划,而是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事情离开赛场。后来我去读书、做老师,接触其他领域,又回到职业赛场。这是一种混合的转型方式,非常少见,我也没有找到可以完全参照的样本。
我现在仍然处在转型的过程中。重新回来,并不意味着又变回从前那个运动员。我是带着这些年补上的东西,重新站在球场上。
南方人物周刊:(3月)你重新回到世界前列,却无法参加奥运会。你觉得遗憾吗?
朱雨玲:从遗憾的角度看,乒乓球运动员朱雨玲没有参加奥运会,是她职业生涯最大的遗憾。但如果把“乒乓球运动员”几个字去掉,我人生中比这更遗憾的事情还有很多,奥运会又算什么呢。(笑)
南方人物周刊:在探索自我的过程中,你有过自怜的情绪吗?现在怎么面对和消化负面情绪?
朱雨玲:如果说没有,肯定是骗你的。人有负面情绪很正常。以前我会把自己的情绪锁住,一个不好的念头出现时,我会马上分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怎样才能让它消失?这其实非常累。
我觉得自己这些年成长比较多的地方,是可以接纳自己的好和不好,接纳处在不同情绪中的自己。现在再有不好的念头,我会让它先飘一会儿,不急着定义、干预或制止,让情绪自己流动起来。成长不是让自己不再有负面情绪,而是允许它出现。
南方人物周刊:这些年,你在运动员、老师、博士生等身份之间切换。哪个身份让你更自如?其中有没有一条共通的线索?
朱雨玲:我已经在这些身份之间切换了一段时间,现在能够比较从容地应对了。
刚开始,确实会有种“开关”没有拨对的感觉,也会自问:现在打开的是运动员的开关,还是老师的开关?因为场景、环境和面对的人群完全不同,大家对我的要求不同,我对自己的期待也不同。在这些身份之间来回穿梭,有时会有些混乱,甚至会想:我现在到底是谁?
要问哪个更自如,运动员当然是我最有自信的一项职业。但从容,更多来自切换本身。我读书、教学、打比赛,其实都是在寻找自己。我的主线一直是认识自己。
(感谢王焕熔协助约访;实习记者叶蔚宗对本文亦有贡献;应受访者要求,孟岩、陈诚为化名。)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佳薇
责编 陈雅峰
更新时间:202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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