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年的意义
原创作者|晓棠
我推开老屋的门,木轴转动的咿呀声,比去年更哑涩了些。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密度——那是灰尘与旧时光缓缓沉降的重量,混合着梁上悬挂了一整年的腊味油脂,在冬日稀薄的日照里,凝成淡金色的雾。祖母在灶间添柴,火光在她银发上跳跃。我忽然觉得,所谓过年,不过是我们集体同意,为时间打上一个笨拙而温柔的绳结。
米缸被填得不能再满,米粒在幽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微光;水缸的水溢出边缘,结了一层薄冰;院角的柴垛码得方正正,像座小小的城池。这些过剩的囤积,这些触目惊心的“多余”,在匮乏的记忆里,曾是安全的唯一形态。母亲仍在除夕夜将压岁钱塞进我的枕下,她不知道,那枚硬币在无现金的时代里,早已失去了购物的意义,却获得了另一种更重的重量——它是一枚时间的信物,在每年固定的刻度上提醒:你仍是被祝福的孩子,哪怕两鬓已偷偷爬上初雪。
真正的新奇,发生在子时交错的刹那。当最后一挂鞭炮的碎红铺满青石,喧嚣如潮水退去,世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静。在这静里,我听见时间本身的声音——不是嘀嗒的机械步,而是更浑厚的、类似地脉转动的闷响。守岁的人们眼皮渐沉,在将睡未睡的恍惚中,忽然都成了时间的共谋者:我们用一整夜不眠,为流逝举行一场安静的叛变。而年,就端坐在新旧交替的门槛上,慈悲地看着这场注定失败的抵抗。
年初一的清晨,第一缕光切开霜气。我踏着红屑铺成的小径出门,看见邻家孩童正用冻红的小手,试图拼合一枚炸裂的炮仗。他那么认真,仿佛能修复破碎的声响。那一瞬我恍然:所有精心的准备、堆积的丰饶、固执的仪式,不过是为了让离散的重新团聚,让无声的再次响起,让断裂的在想象中接续。我们用一年的漫长,酿造几日的微醺;用繁琐的规矩,对抗存在的轻飘。
离开时回望,老屋在晨雾中像一张缓缓显影的旧照片。年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它是一场年复一年的练习——练习在必然的消逝中,辨认那些不肯消逝的;在恒常的流动里,锚定几个可供回望的岸。当我又将汇入人海,成为时代洪流中无名的一滴,怀中却已揣着一小撮不灭的炭火:那是祖辈传下来的,对生活本身固执的、温柔的、过剩的相信。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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