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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大屠杀：日军占领海南六年，普通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1939年2月10日凌晨，日军舰船出现在海南岛北部海面，一万余名日军在飞机和军舰掩护下登陆，很快占领海口、府城。4天后，日军又从三亚方向登陆，接着向岛内推进。对于今天的人来说，这些不过是几行战史；对于当时住在海南乡村里的普通人来说，日军出现以后，最先消失的是一种最基本的东西：安全感。

以前一个农民最担心的是收成不好、台风来了、家里有没有粮。日军占领后，担心的事情完全变了。村外来了一队日军，不知道是路过，还是准备抓人；远处传来枪声，不知道游击队和日军打起来没有；家里有年轻男人，怕被抓走做劳工；有年轻女人，更怕日军突然进村。房子、粮食、牲畜，甚至一家人的命，都可能因为一次“扫荡”在半天之内消失。这样的日子，海南百姓整整熬了六年多。

村子没有前线，却随时可能变成刑场

日军占领海南后，很快发现一个麻烦：他们能够控制海口、三亚和交通线，却很难真正控制海南广大农村。琼崖抗日武装长期活动在岛内，老百姓送粮、送情报、掩护伤员，村庄也因此成了日军反复“扫荡”的对象。日军进村后，经常要求百姓交代游击队下落，只要怀疑某个村庄支持抗日力量，报复随时可能到来。**1941年6月25日，日军袭击乐会县大洋村、北岸村，499名民众遇害；1943年8月18日，日军袭击儋县吴村，又有326名村民被杀。**这些惨案没有发生在军事要塞，也没有发生在两军正面战场，死去的大多就是住在那里的普通百姓。

南阳地区的遭遇更加惨烈。1942年底到1943年春，日军在这里进行了持续150多天的“大扫荡”。当地约50个村庄、3000多名群众，最后有一半以上遇害，数十户人家整家被杀，约20个村庄变成废墟。一个村庄被毁意味着什么？几间房子烧掉只是表面，真正消失的是一家人的粮仓、水牛、农具、衣服，还有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活下来的人只能往山里逃，晚上不敢点灯，白天不敢走大路，碰到日军搜山又得继续转移。海南后来出现大量所谓“无人村”，很多地方并非天然荒废，那里曾经有炊烟、有鸡犬、有孩子，只是战争把人杀死或者赶走了。

对农民来说，活着也可能没有家可以回

日军为了控制主要交通线和抗日根据地周围地区，在一些地方制造“无人区”，烧毁村庄、抢走粮食和牲畜，切断抗日武装与群众的联系。海南当时交通不便，普通农村家庭很少有多少积蓄，一季稻谷、一头牛、几只猪和屋里的粮缸，几乎就是全部家底。日军一次抢掠，足以让一家人随后几个月没有饭吃。房子被烧后更麻烦，海南雨水多，山里蚊虫和疾病又多，老人、孩子在逃难途中非常容易死亡。海南抗战人口伤亡调查后来统计，日军侵琼期间制造惨案、血案213桩，“万人坑”“千人墓”“百人墓”等18处，被夷为废墟的“无人村”达到476个。

这些数字背后，是六年多持续不断的恐惧。有人白天种田，晚上就要给抗日队伍送粮；有人把粮食埋在地下，怕日军搜走；有人看到日军进村，只能带着孩子钻进山林；还有老人根本跑不动，只能留在村里听天由命。战争到了这种程度，所谓“普通生活”已经不存在。一个人今天还能在家吃饭，第二天可能就发现隔壁村庄已经烧成一片。很多海南老人几十年后还能准确说出某一天日军从哪个方向进村，因为对他们而言，那一天之后，整个家庭的人生都变了。

被抓去挖矿修铁路，很多人再也没回来

日军占领海南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掠夺资源。海南石碌铁矿、田独铁矿、水晶矿都具有很高价值，日本急需这些资源支撑战争，于是大批中国劳工被诱骗或者强征到矿山、铁路和港口。普通人一旦被抓走，面对的往往是超负荷劳动、严重营养不足、疾病和暴力管制。田独铁矿就是其中最惨烈的一处。1939年至1945年，大量来自海南、广东以及香港、澳门等地的劳工被投入矿山，很多人最终死在那里。后来修建水库时，地下不断挖出白骨，由此留下了今天人们所说的**“田独万人坑”**。

幸存矿工留下过一个让人很难忘记的细节：当时劳工每顿只能得到很少的饭，生病照样要干活。1942年，田独矿区一度平均每天都有大批劳工死亡。有一批从香港来到海南的劳工原有530多人，到日本投降时只剩37人。海南西部的石碌铁矿和石八铁路同样如此。1940年至1945年，日本侵略者从岛内外强征大量劳工，仅相关资料统计就有4万多人投入矿山和铁路建设，战争结束时幸存下来的人数已经很少。今天看到海南西部铁路、矿山和港口旧址，很容易把它们理解成工业遗迹，当年的普通劳工看到的却是皮鞭、饥饿、疾病和一批又一批被抬走的人。

女人和孩子，也没有躲过这场战争

海南沦陷期间，妇女遭受的灾难长期被隐藏在家庭内部。日军在海南多地设立所谓“慰安所”，一些妇女遭到强掳和长期性暴力侵害。后来公开站出来控诉日军罪行的海南受害者中，有人被抓走时只有十几岁。保亭的林亚金生于1924年，1943年被日军抓走，遭受长期摧残，并因此终身无法生育。几十年以后，她仍然无法摆脱那段经历。海南后来有多名受害幸存者赴日本诉讼，她们等的已经不是一句简单道歉，而是希望那段曾经让她们羞于对家人提起的历史得到承认。

孩子的处境同样残酷。父亲被抓去做劳工，母亲带着孩子逃难；村庄被烧，孩子跟着大人躲进山里；一家人逃散以后，有人直到战争结束也没有重新团聚。田独村幸存者李永光后来回忆，自己5岁到10岁那几年，记忆里长期存在的就是哭喊和死亡。一个成年人经历战争，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看到尸体、矿区和不断死去的劳工，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昨天还在的人今天没了。所谓战争创伤，就是这样留进一代人的记忆里。

六年过去，海南付出的代价远超战场伤亡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对海南人来说，从1939年2月日军登陆算起，这场灾难终于结束。可日军撤走时留下的海南已经满目疮痍。根据海南抗战时期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调查，日军侵琼期间造成海南人口伤亡56.5177万人，其中民众直接死亡13.9081万人，灾民死亡8.3458万人，劳工死亡9.3469万人。海南当时人口本来就不多，这样的损失意味着许多村庄、许多家庭都有人没有熬到1945年。

所以，今天再谈“日军占领海南六年”，如果只盯着日军多少人、琼崖纵队打了多少仗，很容易漏掉这段历史最沉重的一面。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海南百姓来说，他们没有站在作战地图前，也不知道太平洋战争进行到哪一步。他们每天面对的问题更加具体：今晚还能不能睡在自己家里，明天日军会不会进村，粮食会不会被抢，父亲会不会被抓走，女儿要不要先藏起来，躲进山里之后孩子还有没有东西吃。

六年多时间里，有人死在枪口下，有人倒在矿坑边，有人死于逃难、饥饿和疾病，还有一些人活到了战争结束，却用此后几十年背着那段记忆生活。

这才是“海南大屠杀”真正需要被记住的地方。

它留下的绝非几个著名惨案的名字。

它曾经落在海南一个又一个普通家庭头上。

参考资料

海南日报：《日军侵琼罪行远未挖掘完》
海南日报：《时光抹不去日寇血债》
海南日报：《“老铁路”的艰辛岁月》
海南日报：《日渐老去的海南“慰安妇”幸存者》
海南日报：《四面受敌孤岛殇》
新华社：《不能忘却的记忆——田独万人坑》
海南日报：《海南抗战大事记》
人民网：《日寇在海南南阳地区实施大屠杀 过半群众遇难》
海南省委党史研究室：《海南省重要革命遗址通览》
海南省委党史研究室：《铁蹄下的腥风血雨——日军侵琼暴行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