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仲山下的父亲(散文)


父亲节,窗外微阴,凉风穿堂而过。这风是从北仲山的方向来的吧?它越过沟壑,拂过田园,最后停在这扇窗前,像一声无声的呼唤。忽然想起父亲——他长眠在北仲山南麓,已经三十二个年头了。


父亲生于1920年,走于1993年。那年我刚过三十四,尚不懂得他沉默里包裹的千钧重量。如今我也老了,才渐渐破译那些无声的密码。


他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天不亮起身,扛锄下地,日头落山才归。北仲山的晨雾还未散尽,田埂上已有他移动的剪影;星斗挂满窑洞顶,他才拖着疲沓的步子迈进家门。那双手粗糙如老树皮,掌心满布厚茧,可正是这双手,能将坚硬的土块捏得粉碎,能将红薯苗及其它禾苗弄得齐整如列兵。他种的麦穗总是最沉甸甸,他栽的槐树总是最先爆出嫩芽。


他不读书,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教我做人的课,他从未开过口。邻家的屋顶漏了,他悄无声息地爬上房梁;谁家的牛车陷进泥里,他闷头就去推。脸上从无施舍之色,仿佛这些事本就该做。他用自己的脊背告诉我:人心要正,待人要诚,如同土地从不欺瞒种子。


清明上坟,父亲总带着我。他拔净坟头杂草,培上新土,动作极慢,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点上香,摆好供品,他跪在前面,我跪在后面。看他佝偻的背影,我读出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如今轮到我跪在父亲坟前了,才懂得他拔草培土的动作里,藏着两样东西——对逝者的思念,和对土地的敬畏。我们都是泥土捏成的人,终究要回到泥土中去。


他晚年重病,从不说疼。我去探望,他总摆手说“没事”,催我回去工作。临终前三天,我赶回老家,他已说不出话了,只攥着我的手,那双粗糙的手像两块烧尽的炭,余温尚存,却再不能为我遮风挡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干活,我笨手笨脚,他从不呵斥,只是默默地再做一遍。那些重复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深。


三十二年了。村庄换了容颜,年轻人去了远方,老屋翻修多次。可院子里的椿树还在,每年春天照旧发芽,枝枝叶叶,都是父亲种下的模样。那些朴素的道理,也在我身上生了根,沉默地长着。


父亲,今天是父亲节。儿子站在北仲山下,站在你的坟前。风从你那边吹过来,带着黄土和青草的气息。我终于活成了你期待的样子——一个厚道的人,一个诚实的人,像你一样,把根扎进这片土地深处,不声不响,却稳稳当当。(中华新闻网陈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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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2

标签:美文   散文   父亲   父亲节   土地   动作   泥土   粗糙   疲沓   厚茧   椿树   庄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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