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人日,老祖宗说这天要吃七宝羹、摊煎饼,图个顺遂。可你要是兴冲冲端上一盘带鱼——鱼头鱼尾齐整,唯独中间缺一大截,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夹一筷子豆腐,叹口气:“这菜,不该今天上啊。”不是嫌不好吃,是怕“不全”“不吉”“漏了福气”。咱中国人过年吃饭,吃的是味道,更是口彩,是心气儿,是老辈人用几十年饭桌经验攒下的“话里有话”。

鹅肉这东西,炖得再酥烂,酱色再油亮,初七端上来,总有人瞥一眼就皱眉。为啥?不是它腥,是那个“鹅”字,音近“恶”。老一辈讲“恶”字犯口舌,伤和气,尤其正月里,谁愿意家里头起争执?我奶奶有一年就为这事念叨过:“大过年的,图个喜庆,叫‘鹅’不叫‘鹅’,叫‘家雁’还差不多——可你真这么叫,厨师怕是以为你喝多了。”话糙理不糙,音韵上的忌讳,真不是矫情。

莲藕在别的日子是清甜爽脆,在初七却像一根扎进年味里的刺。切开看,孔孔相通,水一冲就漏。老人们管这叫“漏财”,说初七是“人日”,开年头一个“人”字,得把家底儿、福气、精气神都兜住。端上一盘莲藕炒肉,那“漏”字就像悄悄爬进饭桌的蚂蚁,看得人心里发毛。我表叔去年就试过,硬上藕盒,结果被他岳母当着一桌人问:“这菜……是打算把咱家钱袋子捅个窟窿?”全场哑火,他只好举杯干了三杯酒压惊。

南瓜金灿灿,炖得软糯香甜,偏偏撞上初七这道坎。“南”与“难”同音,老话讲“初七不宜难”,连门框都不该敲三下,怕招来“难关”。一碗南瓜粥下肚,暖是暖,但旁边老丈人默默放下勺子,说:“今年项目刚立项,可不想听这个字。”不是迷信,是图个心安。有些音,听了三十年,早长进骨头缝里了,比闹钟还准。

豆腐最无声,也最扎心。白嫩方正,素净得挑不出错,可它偏偏常出现在白事席上——豆腐宴,素席,清汤寡水,是哀思不是团圆。大年初七,全家围坐,笑语未歇,一盘麻婆豆腐热气腾腾端上来,有人筷子悬在半空,不动了。不是不敢吃,是怕那“白”字太显眼,怕那“素”气冲了红纸窗花的喜劲儿。我邻居家孩子不懂事,夹了一大块,嚼两口说“好嫩”,他爷爷立刻接过话头:“嫩是嫩,今儿不吃嫩的,吃‘全’的。”

带鱼这事,最让厨房里的人挠头。整条鱼贵,费事,剁段又便宜又省时,超市里清一色切好段的带鱼,明晃晃摆着。可老理儿不讲价钱——鱼得“全”,头尾俱在,才叫“有头有尾,年年有余”。断成几截的带鱼,像被生活削去棱角的人,凑不成整,也聚不了气。我姨夫去年非不信邪,说“咱不讲那一套”,结果鱼刚上桌,他爸盯着盘子里的鱼段,沉默十分钟,起身回屋没再出来。饭桌上的热闹,一下子稀薄得像隔夜茶。

那天后来上的是清蒸鲈鱼,整条,头尾翘着,浇上热油“滋啦”一声,满屋是响动。没人说话,可筷子都动得踏实了。
更新时间:2026-02-25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