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囤的年货还没清完,窗台上的春联边角已经微微翘起,鞭炮屑混着糯米香还黏在门框缝里——可一转眼,正月初七就踩着细雪悄没声儿来了。老话讲,“七日为人”,这一天灶台得比平时暖些,碗筷得摆得齐整些,不是为了仪式,是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再忙,也得把人自己,好好接住。

我记事起,奶奶就在初七清晨煮一大锅汤,咕嘟咕嘟冒白气,满院都是玉米甜香混着藕块的粉糯味。她不叫它“玉米莲藕排骨汤”,只说:“七宝汤,喝一口,人站得直,家稳得住。”排骨得挑带点肥边的肋排,冷水下锅,酒倒得急,浮沫一涌上来,她就拿竹笊篱轻轻一撇,动作像在捞走一年里的浮躁。炖到第四十分钟,才丢玉米和藕——藕得现削现切,泡在凉井水里,切口泛着青白光,咬下去脆得咔嚓响,才不算辜负“节节通顺”的念想。

前年这时候,我家西兰花蔫在冰箱里快发黄了,临时翻出几朵口蘑,蒜末一爆锅,香气直冲鼻腔。西兰花焯水时得加盐、滴油,水刚翻小花就捞,过凉水后攥干,梗子还泛着翡翠绿。口蘑炒到卷边出汁,再把西兰花倒进去猛火翻两下,盐和生抽只放一勺半勺,多一滴都抢味。有回孩子夹了一筷子说:“妈,这菜吃着像春天自己跑进嘴里的。”我愣了下,其实哪是春天,是人心里头那点盼头,熬过寒冬,终于松了口气。

南瓜蒸百合这道,是我妈传给我的。她总在初七头天傍晚削南瓜,刀工不讲究,厚薄不一,但她说:“南瓜肉厚,火候才压得住,不然蒸散了,甜味就飘了。”百合得提前泡,水里撒一撮盐,泡出微苦的涩,再冲三遍,瓣瓣透亮才铺上去。冰糖不压太多,五粒、八粒,融在南瓜汁里,蒸到18分钟,掀盖时水汽扑脸,底下南瓜塌成金红沙瓤,上头百合半透明,像裹了层薄雾。孩子不爱吃百合,可那一口甜润下肚,他摸着肚子说:“暖,一直暖到脚心。”

去年初七,我妈在视频那头看我摆盘,忽然说:“你爸走前三年,每年这天都自己蒸南瓜百合,说‘人日人先养人’。”我没接话,只把镜头往下移,照着灶台边沿那圈浅浅的水渍——那是蒸锅盖沿滴下的,年年如此,从没擦干净过。

今年初七早上,我照例买了带骨排骨、嫩藕、甜玉米,西兰花根部还泛着水光,南瓜表皮有几道太阳晒裂的小纹。百合是干的,泡发后一朵一朵掰开,手指沾了点粉白浆汁。火打着,砂锅咕噜,蒸锅冒气,炒锅噼啪——声音叠在一起,不吵,反让人踏实。

窗外风还硬,屋里三道菜齐齐摆在八仙桌旧漆面上,热气袅袅升着,碰着玻璃窗,晕开一小片白雾。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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