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的寒气像浸了冰水的棉絮,裹着千里奔波的归程。我终于踏上了阔别二十余载的故土,脚步落下去的瞬间,却觉不出半点踏在实处的分量 —— 记忆里的故乡早成了意识深处的一抹虚影,此番回来,更像是要亲手确认这虚影的溃散。
苍黄的天底像一块褪了色的旧麻布,疏疏落落伏着几处荒村。土坯墙褪成了灰败的颜色,连风卷过的声响都带着滞重的死寂,半点鲜活气也无。我心底蓦地沉了一下,悲凉像细沙似的顺着呼吸漫进胸腔,悄无声息地积在心底。我恍惚起来:这萧索的村落,当真是我二十年来在记忆里反复摩挲的故土?
记忆里的故乡原不是这般模样的。它该是亮的、暖的,浸在少年的日光里。可真要细究它的好处,要描摹出它的眉眼,偏又抓不住半点实影,寻不到妥帖的言辞。原来回忆从来都是自己织的幻境,隔着岁月的雾看过去总带着柔光,真走近了,才发现它本就和眼前的荒村差不了多少。
我随即观照起这份情绪来:其实故乡本就是这般光景,未必真的比从前衰败了多少,只是我自己的心境早换了天地。此番回来本是为了作别,揣着一腔离散的心事,看什么自然都蒙了一层悲凉的底色。
我此行原是来道别的。祖祖辈辈聚居的老屋,早已典给了外姓人家,年根底下就得交割清楚。我必得赶在正月之前,彻底告别这住了半生的宅院,告别这片生养我的土地,迁到我谋生计的异乡去。从此山高水远,再回来便是客了。
进了屋,母亲迎着出来,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她见我面露倦色,也不多说什么,只吩咐人端了热茶来。围炉坐定,闲话里慢慢说起街坊邻里的近况,末了忽然提了一句:“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总问起你,说想见你一面。算算日子,他也该到了。”
“闰土。”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脑里忽然就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夜空像一块浸了墨的丝绒,缀着零零碎碎的星子,底下是海边的沙地,一垄垄的西瓜绿得发亮。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戴银圈,手握一柄钢叉,正俯身向一匹猹尽力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那少年周身都裹着月光,眉眼亮得像星子,浑身上下都是山野里长出来的鲜活气 —— 那便是闰土,我少年时最要好的伙伴。
那时的我们哪里懂什么尊卑远近,只晓得凑在一处说不完的话。雪天里支起竹匾捕鸟,潮汛后去沙滩捡五色的贝壳,就连夏夜里听他讲月下看瓜、刺猹遇蛇的事,都觉得是天大的新鲜。他心里装着整个海边的世界,那些我从未见过的生灵与景致,经他一说,都带着清清爽爽的海风气息,落在我单调的少年岁月里,像撒了一把亮闪闪的碎钻。
我正沉在回忆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说话声,跟着便走进个女人来。颧骨凸着,嘴唇薄得像一片纸,一身旧布衫洗得发了白,却还刻意抻了抻衣角。我愣了半晌才认出来,这便是当年豆腐店里的杨二嫂。
从前她是街坊口里的 “豆腐西施”,站在店门口总有人为了看她多买两块豆腐,眉眼间是年轻女子的俏气。如今岁月早把那点俏气磨没了,剩下的全是日子熬出来的精刮与局促,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扫过屋里的家什,算盘早就在心里打了起来。
她尖着嗓子说了一堆客套话,话里话外都在攀旧情、讨好处。临走时顺手抄走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过两日又来,见我家要搬走,硬把那只养狗的木器也塞在了怀里,说是能当器具用。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生不出半点厌憎,只觉得沉沉的 —— 都是被生计磨出来的人,谁又比谁容易些。日子的重量压下来,再鲜亮的人,也难免变得细碎又计较。
一日午后,有人敲门。我迎出去,见台阶上站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灰布棉袄洗得发了硬,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睛肿得通红,像是常年在风里日头里劳作磨出来的。他手里提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粗糙的手上裂着一道道的口子。
我心头猛地一震 —— 是闰土。
他也认出了我,脚步骤然停住。脸上先是漫过一点欢喜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凄凉盖了下去。嘴唇动了好几下,却终究没说出半句少年时的熟络话。末了,他直了直身子,态度毕恭毕敬,清清楚楚地唤了一声:
“老爷。”
那两个字像冰棱子似的,一下砸进我心里。我只觉得周身的血都滞了一滞 —— 我们之间,终究还是隔上了这层厚厚的壁障。少年时并肩说笑的日子,那些捕鸟吃瓜的夜晚,那些没遮没拦的真心话,全都被岁月碾成了碎影。横在我们中间的,是身份、是生计、是半辈子的人世风霜攒出来的尊卑与隔膜。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 “闰土哥”,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竟觉得生分又沉重,怎么也吐不出口。
他坐下来,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说家里日子难,五个孩子张嘴等着吃饭,年成不好收不上粮,苛捐杂税却一样接一样,兵来了要抢,官来了要拿,乡绅也要盘剥,日子熬得看不到头。他说话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脸上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说起苦处也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剩麻木了 —— 苦得太久,连抱怨都觉得费力气,整个人都像被日子榨干了精气神,成了个没了魂的木偶。
临走的时候,他挑了几件能用的旧家具,又特意拣了一副香炉和烛台,小心翼翼地包好。我看着那几样东西,心里泛上一阵涩意。在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里,人总得抓点什么当念想。求神拜佛固然是虚妄,可对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来说,这点虚妄,或许就是撑着他们活下去的一点微光。
他的第五个儿子水生跟着来的,和当年的闰土一般大,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我家的宏儿见了他,不多时便凑到一处玩去了。小孩子哪有什么隔膜,几句话就熟络起来,跑着笑着闹作一团。临走的时候宏儿还拉着水生的手,问他什么时候再来玩。我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我和闰土。原来这轮回,从来都没停过。
船慢慢驶离了故乡,两岸的景物一点点往后退,最终融进了暮色里。我躺在船舱里,耳边是哗哗的水声,心里却不平静。我想到闰土,想到杨二嫂,想到这故土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被各自的命运推着走,在日子的泥沼里挣扎着,麻木着,也抱着一点微茫的盼头活着。
我又想起宏儿和水生。他们还小,眼里还有光。他们会不会也重复我们的路?会不会有一天也隔上厚厚的壁障?会不会也在生活的磨蚀里,一点点失掉少年时的鲜活与赤诚?我不敢想下去。
有人说希望是虚妄的,也有人说活着总得有个盼头。其实希望本就没有什么有或无的定论。就像这脚下的土地,本来也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踩得多了,便慢慢踏出了路。希望也是一样的,你揣着它往前走,它便在你脚下生了根。
夜色越来越浓,船还在往前走着。我望着远处的一点灯火,心里渐渐静了下来。故乡是回不去了,旧时光也回不去了,可路总还要接着走。至于未来是什么模样,总得一步步走下去,才知道答案。
更新时间: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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