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诺基亚的市值已经突破600亿美元，创下了16年来的新高。

可能很多人上一次听说诺基亚，还是它在2013年把手机业务卖给微软的时候，那时候全世界的评论都说，这家曾经手机行业绝对的王者彻底失败了。

如今它又重新回到大众视野，不过它做的事跟手机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诺基亚现在是全球光网络设备市场的第二名，同时在5G独立核心网领域排名第一。

三次面临危机的诺基亚

诺基亚的历史上至少有三次重大的战略转折，每一次都发生在公司濒临绝境或者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刻。

第一次发生在1990年代初期。当时的诺基亚是一家业务极其庞杂的集团公司，产品线覆盖造纸、橡胶、电缆、电视机、个人电脑甚至军火。

1980年代末期，诺基亚因为过度扩张陷入严重的财务危机，家电业务连年亏损，公司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

1992年，新任CEO约玛·奥利拉上台，他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非常冒险的决定，把所有传统业务全部剥离，只保留电信这一个方向。

历史悠久的造纸业务、电视机业务都被卖掉了，诺基亚把全部资源投入到GSM移动通信设备的研发和制造上。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极其成功的，到1990年代末，诺基亚已经成为全球手机市场的绝对领先者，市值一度突破2500亿美元，是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

第二次面临危机是2007年到2013年。2007年，苹果公司发布了第一代iPhone，这款产品彻底改变了手机的形态。

诺基亚当时仍然占据全球手机市场超过40%的份额，塞班操作系统在智能手机领域的占有率高达62%，面对iPhone的冲击，诺基亚的管理层反应非常迟缓。

他们嘲笑iPhone的抗摔性差和通话质量不稳定，认为触屏手机只是一个小众产品，并没有及时把内部的触屏技术推向市场。

实际上诺基亚早在2002年就研发出了触屏技术，2005年还推出过基于互联网的操作系统Maemo，只是这些都被原有塞班系统的发展惯性阻挡了。

等到诺基亚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时候，市场格局已经彻底改变，2010年，诺基亚放弃塞班、拒绝安卓、与微软达成独家合作，全面转向Windows Phone操作系统。

这个选择被证明是灾难性的，Windows Phone的应用生态远远落后于iOS和安卓，消费者完全不买账。

到2013年，诺基亚的手机业务已经无法挽回，最终以54.4亿欧元的价格卖给了微软，这个数字远远低于其巅峰时期的市值，诺基亚输得很惨。

第三次面临危机是在手机业务出售之后。很多人以为诺基亚已经彻底完蛋了，事实上它手里还掌握着一项关键业务，通信设备业务。

早在2007年，诺基亚就和西门子合资成立了诺基亚西门子通信公司，这家公司在全球通信设备市场一直排名前列。

2013年卖掉手机业务之后，诺基亚用17亿欧元买断了西门子手中持有的50%股份，完全控制了这块业务，2015年，诺基亚以156亿欧元的价格收购了阿尔卡特朗讯，这笔交易是电信设备

行业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并购之一。

阿尔卡特朗讯的前身是贝尔实验室，拥有超过3万项核心专利，在光网络和IP路由领域有深厚的技术积累，收购完成后，诺基亚一跃成为全球第二大通信设备供应商，仅次于华为。

从2015年到2024年，诺基亚不再生产手机，它的客户变成了全球各地的电信运营商和大型企业。它卖的是基站、光缆、路由器，还有5G核心网设备。这家公司成功转型了。

AI时代，诺基亚下了三步棋

2024年到2026年，诺基亚开始了它的第四次战略转型，这一次的竞争领域是人工智能基础设施。

第一个重大决策发生在2024年初。诺基亚以23亿美元收购了美国光传输公司英飞朗，这家公司在光网络芯片设计和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市场有很强的技术积累，尤其是它跟北美几大云服务商的关系非常深厚。

收购完成后，诺基亚的光网络业务在2025年第二季度增长了15%，并且在北美拿到了第一个800G光模块订单。

到2025年全年，诺基亚光网络业务的增速达到19%，在全球光网络设备市场的份额升至21%，排名第二，仅次于华为。

这一块业务的增长动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需求，同时也包含了收购英飞朗带来的并表效应。

第二个重大决策是全力合作英伟达。2025年10月，英伟达宣布向诺基亚投资10亿美元，获得诺基亚大约2.9%的股份，成为其第二大股东，这个消息让诺基亚股价一天之内上涨了超过20%。

两家公司同时宣布建立战略合作关系，共同开发AI-RAN产品，就是把人工智能计算能力直接集成到无线接入网设备中，诺基亚负责基站硬件和无线软件，英伟达提供图形处理器和计算平台。

这个合作的意义在于，诺基亚把全球数百万个基站的部署网络变成了潜在的边缘计算节点。运营商可以在同样的铁塔和机房里同时提供连接服务和计算服务，创造新的收入来源。

这是一个世代性的平台转变，不过AI-RAN从技术验证到大规模商用仍面临功耗、成本等现实挑战，商业化前景尚待检验。

第三个重大决策是更换首席执行官。2025年4月，诺基亚董事会任命美国人贾斯汀·霍塔德为新任首席执行官。

霍塔德此前在惠普企业负责高性能计算和人工智能实验室业务，后来又去英特尔掌管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事业部，他的履历里没有任何电信行业的背景。

诺基亚董事会需要的是一个懂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人，他们并不看重候选人是否懂传统基站。

霍塔德上任后迅速对组织架构进行了重组，成立了技术与人工智能组织和企业发展组织，把人工智能和云业务提到战略核心的位置。

他还宣布从2026年开始进行大规模战略重组，将原本四个业务板块压缩为两个核心部门，网络基础设施和移动基础设施。

一些亏损的非核心业务被放入了待售清单，这些动作在半年之内全部完成，执行速度非常快。

这些决策的效果在2026年第一季度的财报中得到了验证，诺基亚2026年第一季度营业利润同比飙升54%，达到2.81亿欧元。

来自人工智能和云客户的净销售额同比增长了49%，在当季集团净销售额中占比达到8%。

诺基亚在单季内从人工智能和云客户手中拿到了10亿欧元的新订单，网络基础设施业务的订货出货比在人工智能与云客户中高达3倍。

管理层同时大幅上调了对未来市场的预期，认为2025到2028年间人工智能与云端产品的年复合增长率将达到27%，比五个月前预测的16%高出将近一倍。

股价的表现是最好的证明，2026年开年迄今，诺基亚股价上涨超过86%，市值突破600亿美元。

诺基亚的这次转型与它的两个主要竞争对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爱立信选择了另一条技术路线，继续依赖定制化芯片来保持软件独立性，避免被单一硬件供应商绑定，这种策略更加稳妥，只是开发和迭代的速度会慢很多。

华为虽然在全球通信设备市场仍然占据31%的份额，但它受到西方国家的严格限制，无法参与美国、欧洲大部分地区的5G建设，这使得诺基亚和爱立信在西方市场获得了巨大的替代需求。

诺基亚选择与英伟达深度绑定，走的是一条速度更快但风险也更集中的路线。

诺基亚带来的三个启示

诺基亚的重新成功提供了一些反直觉的商业经验，值得我们去认真思考。

第一个启示是，卖掉曾经最赚钱的业务不一定导致死亡，关键是你留下了什么。

2013年出售手机业务时，外界看到的是一次低价出售，诺基亚内部算的是另一笔账。

它保留了诺基亚西门子通信的控股权，保留了超过2万项专利族，其中包括5500多项5G标准必要专利，通信设备业务在当时已经占到诺基亚员工总数的80%和运营支出的80%。

今天的诺基亚靠专利授权每年能拿到5到10亿欧元的营业利润，这笔钱占集团可比营业利润的25%到30%以上，在转型最困难的时期，专利收入起到了稳定收入来源的作用。

一个企业真正的核心资产往往体现在它积累的技术能力和行业标准话语权上，这比它卖得最好的产品更重要。

第二个启示是，从面向消费者的业务转向面向企业的业务，这绝对算不上降级，这代表着一次价值重估。

绝大多数人记住诺基亚是因为它生产过坚固耐用的手机，当它不再卖手机时，公众自然认为这家公司消失了，可商业世界的利润结构恰好相反。

面向消费者的业务品牌曝光度高，毛利却往往很低，因为竞争激烈且消费者对价格敏感，面向企业的业务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客户关系稳定，合同周期长，毛利率也更高。

今天的诺基亚服务的是全球130多个国家的电信运营商和微软、谷歌这样的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它的产品埋在海底的光缆里，架在郊区的铁塔上，放在数据中心机房的交换机里。

消费者每一次刷视频或者用人工智能对话，数据都要经过诺基亚的设备，只不过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第三个启示是，对一个企业来说，最大的风险往往在于不敢做出决策，方向错误反倒在其次。

诺基亚历史上四次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两次决策正确，一次决策失误，第四次还在进行中，它最大的失败发生在2007年到2013年那场溃败之前的不作为。

iPhone发布后的第二天，诺基亚内部至少有9名员工提交了一份机密报告，明确警告苹果的新设备带来了巨大威胁，并建议开发类似的触摸界面，可这份报告被高层忽略了。

2008年谷歌主动寻求与诺基亚合作安卓系统，也被拒绝了。

诺基亚手里有触屏技术，有Maemo操作系统，只是决策层被塞班体系的市场份额惯性锁死，不敢打破原有的产品线和盈利模式，等到它终于敢做决策了，又选错了合作伙伴。

不过最重要的是，诺基亚没有因为一次巨大的失败而变成一个不敢做决策的公司，它依然敢于冒险，它愿意在看清趋势之后投入全部资源，哪怕上一次刚刚经历彻底失败。

写在最后

诺基亚依靠人工智能重新走入了人们的视线，虽然它离重返昔日2500亿美元市值的巅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它至少已经重新回到了主流竞争行列。

当然，诺基亚并非高枕无忧，对英伟达的深度依赖可能削弱其长期独立性，6G标准争夺战尚未明朗，地缘政治红利也存在退坡风险。

不过，这些挑战并不妨碍它完成了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转身，从1865年在芬兰的一条河边成立的造纸作坊，历经手机行业王者的辉煌与溃败，再到现在的通信巨头。

它用了160多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一家公司可以在一个时代彻底失败，随后在下一个时代重新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