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一棵树
◎尹武平
又到植树节了。
我站在窗前,看泥土松动,看枯草底下隐隐泛出的青意。这样的日子,总会让我提起笔来,为那些静默而伟大的生命,写下一行行文字。
我赞美白杨的挺拔。
在北方,在空旷的原野上,它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地刺向苍穹。所有的枝枝杈杈都向上收拢,没有一根是弯的,没有一根肯低头,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输送给那个向上的念头。风来了,叶子哗啦啦地响,那是金属的碰撞声,是骨头和骨头之间的问候。每次看见白杨,我都觉得自己也该站得再直些——不是挺着胸的那种直,是从心里往外,干干净净地向上。
我欣赏垂柳的纤柔。
水边的垂柳是最懂人情的一抹绿。春寒料峭时,它最早晕开一层鹅黄的烟;盛夏午后,它又把千条万条丝绦重进波心,像少女对镜梳理长发。它的柔不是软弱,风来了,它顺势一让,风过了,又悠悠地荡回来。从前不懂,觉得它太软了。后来才明白,它的软不是没骨头——风来了它让一让,风过了它还在那里,什么都没少。这是另一种活法。我想,我心里也该有一棵垂柳,学着柔软,学着顺势,学着在必要的时候,低一低头。
我敬仰松树的傲骨。
去看松树的傲骨吧!最好是冬天,最好是雪后。满世界都白了,白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只有崖畔上那棵松,黑绿黑绿的,戳在那里。雪压着它,压得枝子都弯了。可你等着,等雪再厚些,等风再大些,它忽然一抖,哗啦一声,雪块砸在地上,枝条弹起来,还是那么直,那么硬,那么青。那是从贫瘠和严寒里长出来的尊严。我想做人也该有这样的骨头——压不垮的,打不倒的,风雪过后还能弹回来的。
我欣赏玉兰的高洁。
玉兰开花的样子我一直忘不掉。叶子还没长,光秃秃的枝子上,忽然就爆出那么大一蓬白。一朵一朵的,厚墩墩的,像白瓷,像绸子,像刚落下来的雪。它开得不管不顾的,没人看它也开,有人看它也开。从树下过,心也跟着素净了。我想我要是能活成一棵树,该活成玉兰那样——不管有没有人喝彩,都要开得干干净净的,开给自己看。
我还怀念洋槐树的好。
洋槐树开花的时候,满街都是甜的。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沉甸甸地坠着。孩子们拿竹竿够,够下来撸一把就往嘴里塞。大人在树下铺开布单,摇一摇,花就哗哗地落下来。蜜蜂嗡嗡地忙,整个村子都是香的。一棵树,养活了多少馋嘴的夏天。我想我也该活成这样一棵树——有拿得出来的东西,有分得出去的甜。
我惦记着在很远很远的戈壁滩上,长着的那一簇簇红柳。
我虽然见过它,可我还是总想着它。想着它怎么在风沙里站着,怎么把根扎进盐碱地,怎么在四十度的高温和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一年一年地活着。它长不高,也长不粗,就那么一丛一丛的,开着小小的粉花。它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泥土里,低到沙子里。它不说话,只是抓住脚下的土,抓住那些别人抓不住的沙粒。我想我骨子里也该有一棵红柳——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在最难活下去的地方,还是那么低低地、韧韧地活着。
最让我感动的是果树。桃啊,杏啊,梨啊。
它们沉默好几年,才换来一个秋天。秋深了,枝条被果子压得弯下来,弯到快要碰着地面。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不是垂头丧气的那种弯,是担着东西的那种弯,是沉甸甸的、心甘情愿的那种弯。
所以我常想,我要活成一棵树。
像白杨那样,心里装着一个向上的念头;
像垂柳那样,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骨子里住着一棵松,风雪来了也不怕;
灵魂里开着一树玉兰,清清爽爽,坦坦荡荡;
像洋槐树那样慷慨,把甜的都给出去;
像红柳那样坚韧,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好好活着;
最后,像一棵果树,用所有的岁月去酝酿,然后弯下腰来,把最好的交给这个世界。
我要活成一棵树,默默无言,却挺立着生命的尊严。
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尹武平,陕西富平人,退休军官,少将军衔。先后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俄罗斯伏龙芝军事学院。出版《人生记忆》《归途拾光》两部散文集。曾获“2015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3名,2016年度中国散文年会“精锐奖”,2017年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荣获“2017年度《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荣获全国“第八届冰心散文奖”。
更新时间:2026-03-13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