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产房外的灯灭了。
吴梦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听见护士说“家属在吗”,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十六个小时。
她记得凌晨三点被推进来时,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陈大海。他说,没事,我在外面等你。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外面睡了三觉。
产房的门开开合合,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进去,有家属抱着孩子出来哭。她躺在产床上,听助产士喊使劲,使劲,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一根从眼前晃过去。疼到后面,她已经分不清是肚子疼还是腰疼还是什么地方疼,整个人像被拆成一块一块的,又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回去。
孩子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听见一声哭,很细,像小猫。她想抬头看一眼,但脑袋沉得抬不起来。
“女孩。”助产士说,“六斤二两。”
吴梦闭上眼睛。
她不是失望。她是累。她只是想,女孩也好,女孩不用遭这种罪。
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吴梦躺在床上,侧过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脸色蜡黄,眼窝凹下去,像个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鬼。
孩子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门开了。
婆婆王玉霞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塑料袋上印着“XX饺子馆”的字样。她没看孩子,也没看吴梦,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撂,说:“饿了吧,吃点。”
然后她走到小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女孩?”
“嗯。”
王玉霞没说话。她把被子掖回去,转身在陪护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划拉。
吴梦躺着,看着天花板。她听见手机里传出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听见婆婆偶尔笑一声。
她太累了,不想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大海端着个茶杯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样子。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辨认这是不是自己该进的病房,然后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孩子。
“生啦?”
“嗯。”
“男孩女孩?”
吴梦没说话。
王玉霞头也没抬:“女孩。”
“哦。”陈大海点点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到他妈旁边去了。
吴梦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婆婆来家里住过一星期。那一个星期,婆婆天天念叨,我找人算过了,你这胎肯定是男孩,梦见蛇没有?梦见蛇就是男孩。吴梦说没梦见。婆婆说那你是记不清,肯定梦见了。
后来婆婆走了,陈大海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吴梦没往心里去。她当时想,生男生女都一样,婆婆能有什么意见。
她现在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真傻。
吴梦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窗外黑漆漆的,病房里亮着一盏床头灯。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还在,鼓鼓囊囊的。
她饿了。
从凌晨到现在,她就喝过几口水。护士说可以吃点东西,别太油腻。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一动,下面像被人拿刀划开一样疼。她咬着牙,慢慢挪到床边,伸手把塑料袋够过来。
打开,是一盒饺子。塑料盒还温着,盖子上一层雾气。
她数了数,十二个。
饺子不大,韭菜鸡蛋馅的,皮有点塌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
刚要往嘴里送,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那盒饺子抽走了。
“你干啥?”
吴梦抬起头。
王玉霞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盒饺子,脸色很难看。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你吃啥吃?你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吃?”
吴梦愣在那里。她的手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悬在半空。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陪护椅。
陈大海坐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没抬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吴梦把筷子放下。
“妈,”她说,声音很轻,“我疼了十六个小时。”
王玉霞“嗤”了一声,把饺子盒往床头柜上一撂,盖子掀开了,饺子滚出来两个。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贵?我生大海的时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躺在这儿,吃好的喝好的,还不知足。”
吴梦看着她。
她看着婆婆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话像水一样流出来,流到自己身上。她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奇怪,这个人,这个她叫了一年多“妈”的人,原来长这样。
“饺子哪儿来的?”她问。
王玉霞愣了一下:“啥?”
“饺子。”吴梦指着那盒饺子,“你买的?”
“我包的!大早上起来和面剁馅,包好了煮好,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送过来,你以为容易?”
“十二个。”吴梦说。
“什么十二个?”
“饺子。你包了十二个。”
王玉霞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十二个咋了?不够你吃?”
吴梦没说话。她看着那盒饺子,看着那两个滚出来的,看着剩下的十个。
她忽然笑了。
“陈大海。”她喊。
陈大海抬起头:“啊?”
“你吃了几个?”
陈大海的脸僵了一下。他看看他妈,又看看吴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吃了几个?”吴梦又问了一遍。
“我……”陈大海挠挠头,“我就吃了几口,我妈说凉了就不好吃了,让我先吃……”
“几个?”
“十个。”王玉霞替他回答了,“他是我儿子,吃点饺子咋了?你生个丫头,你还想咋的?”
吴梦看着她。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生气。
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布有点卷边了。她慢慢地,把那盒饺子推到一边。
“我不吃了。”她说。
“不吃拉倒。”王玉霞把盒子盖起来,“明天热热还能吃。”
吴梦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她侧过头,看着旁边小床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熟,小嘴一嘬一嘬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呢。
“妈,”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明天你回去吧。”
王玉霞愣了一下:“咋了?”
“没事。就是累了,想静一静。”
王玉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看了陈大海一眼,陈大海低着头,还在看手机。

第二天一早,吴梦借了护士的手机。
她的手机在包里,包在柜子里,但她不想动。她躺在床上,给娘家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喂?”
是她妈。
“妈。”吴梦说。
“梦梦?咋了?生了?”
“生了。”吴梦说,“女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妈说:“女孩好,女孩贴心。你咋样?”
“我挺好的。”吴梦说,“妈,你给我办个转院吧。”
“转院?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吴梦说,“就是不想在这儿待了。你帮我问问,县医院能不能接,能接就转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她妈说,“妈去问。”
挂了电话,吴梦把手机还给护士。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着她,欲言又止。
“谢谢。”吴梦说。
护士摇摇头,走了。
吴梦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觉得身上终于有点热气了。
陈大海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吃早饭了。”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妈回去了,说下午再来。”
吴梦没动。
“咋了?”陈大海凑过来,“还生气呢?我妈就那样,嘴不好,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吴梦看着他。
陈大海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憨憨的。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说这人老实,靠谱,过日子的人。她信了。
她想起结婚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跟妈说。她当时还感动了一下。
“陈大海。”她说。
“嗯?”
“你昨天晚上吃了几个饺子?”
陈大海的脸僵了一下。
“不是,你咋还记着这事儿呢?不就几个饺子吗?我再给你买去,行不行?”
“我问你吃几个。”
陈大海低下头,嗫嚅着:“……十个。”
“十个。”吴梦重复了一遍,“我疼了十六个小时,生完孩子,你妈送来十二个饺子,你吃了十个。剩下两个,我刚夹起来,你妈说我还有脸吃。”
陈大海不说话了。
“我就问你一句,”吴梦看着他,“你觉得这事对不对?”
陈大海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了。
“我妈就那样……”
“我问你,”吴梦打断他,“你觉得对不对?”
陈大海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吭声。
吴梦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没说话。
吴梦笑了。
“行。”她说,“你出去吧。”
“吴梦……”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你出去。”
陈大海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吴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阳光还是暖洋洋的,但她不觉得暖了。
下午,王玉霞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饺子,带了一兜子苹果。她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说:“吃苹果,补维生素。”
然后她走到小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孩子。
还是那一眼。
吴梦躺着,看着她。
王玉霞把被子掖回去,转过身,在陪护椅上坐下。她看了看吴梦,又看了看陈大海,清了清嗓子。
“梦梦啊,”她说,“妈跟你说个事。”
吴梦没吭声。
王玉霞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这个,你们年轻,以后还能再生。下回争取生个男孩。”
吴梦看着她。
“这回这个,”王玉霞指了指小床,“是丫头,也没办法。不过你们得抓紧,趁年轻,赶紧再要一个。我认识个老中医,回头给你们抓点药,调理调理身子,保准下一胎是男孩。”
吴梦还是看着她。
王玉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低了下去:“你瞅啥?我说这话不都是为了你们好?”
“妈,”吴梦说,“我刚生完孩子。”
“我知道啊,所以我说以后嘛。”
“我疼了十六个小时。”
“我知道,女人生孩子都疼,忍忍就过去了。”
吴梦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之前,她妈跟她说,你婆婆这个人,你得留个心眼。她当时还嫌她妈多心,说人家挺好的,对我挺热情的。她妈说,热情是热情,但你得看她对别人啥样。
她现在想,她妈说的对。
“妈,”她说,“你回去吧。”
王玉霞愣了一下:“咋了?”
“没事。你回去吧,我累了。”
王玉霞站起来,脸色有点不好看。她看看陈大海,陈大海低着头。她又看看吴梦,吴梦闭着眼睛。
“行,我走。”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撂,“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上午那回响。
吴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陈大海。”
“嗯?”
“你妈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对不对?”
陈大海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了。
“我妈就那样……”
“我问你觉得对不对。”
沉默。
吴梦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陈大海始终低着头,始终没说话。
吴梦闭上眼睛。
“你出去吧。”她说。
晚上,吴梦的手机响了。
她妈打来的。
“梦梦,妈问好了,县医院那边说能接,明天早上派车去接你。”
“好。”
“你那边……到底出啥事了?”
吴梦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妈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行。你想好了就行。”
“我想好了。”
“那孩子呢?”
“我带。”
“行。”她妈说,“妈帮你带。”
吴梦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去。她侧过头,看着旁边小床里的孩子。孩子醒了,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黑溜溜的,亮亮的。
“闺女,”吴梦轻轻说,“妈带你回家。”
第二天一早,吴梦给陈大海发了条微信:
“我转院了。孩子我带。离婚的事回头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塞进包里。
九点多,县医院的救护车来了。护士帮她收拾东西,扶她上车。躺上担架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看了一眼那个床头柜,看了一眼那盒还没动过的饺子。
饺子已经凉了,硬了,韭菜鸡蛋的颜色也变了。
她收回目光。
救护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陈大海从医院大门里跑出来。他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喊什么,隔着车窗听不见。
吴梦看着他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救护车拐弯了。
看不见了。
她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车顶是白色的,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孩子在她旁边的小床上,包得严严实实的,睡得正香。
回到县医院,吴梦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陈大海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吴梦一个没接,一条没回。
第五天,她出院了。
她妈来接她,把她和孩子接回了家。娘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她妈收拾出一间屋子,换了新床单新被褥,窗户上贴了张红纸,说是避邪的。
吴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去。
“妈,”她说,“我以后咋办?”
她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想咋办就咋办。”她妈说,“妈在呢。”
吴梦看着她妈。她妈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多了,手也不如以前有力了。但那双手握着她的手,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哭。
她没哭。她把眼泪憋回去,笑了笑。
“好。”她说。

半个月后,陈大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他看见吴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吴梦站在院子里,隔着铁栅栏门看着他。
“你来干啥?”
“我……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吴梦……”陈大海的声音带着点哀求,“你让我进去,咱俩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咱们的事。”
吴梦看着他。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黑了,眼睛下面两道青,像是没睡好。他站在那里,手拎着那兜水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介绍人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憨憨地笑。她当时想,这人挺老实。
“进来吧。”她说。
陈大海进了院子,把水果放在廊檐下。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吴梦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
“想谈什么?谈吧。”
陈大海蹲下来,和她平视。
“吴梦,”他说,“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吃那么多饺子,不该不帮你说话。我妈就那样,我……我没本事,管不了她。”
吴梦没说话。
“但这日子还得过不是?孩子还小,不能没爹。咱俩回去,好好过,行不行?”
吴梦看着他。
“你妈呢?”她问。
陈大海愣了一下:“我妈……我妈在家呢。”
“她怎么说?”
“她……她说让你回去。”
“她原话怎么说的?”
陈大海低下头,不吭声了。
“你说。”吴梦说,“我想听听。”
陈大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妈说……生都生了,也没办法,回来吧,以后再生个男孩就行。”
吴梦笑了。
她就知道。
“陈大海,”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你妈说的那些话,对不对?”
陈大海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了。
“我妈就那样……”
“我问你,你觉得对不对?”
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
陈大海蹲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吴梦站起来。
“你走吧。”她说。
“吴梦……”
“你回去吧。”她说,“咱们的缘分尽了。”
陈大海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吴梦看着他,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只是有点累,有点空。
“孩子呢?”他问。
“我带。”
“那……”
“离婚的事,我会找人办。你放心,该你的那份,我一分不要。”
陈大海站在那里,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吴梦,”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我真不知道咋办。我妈生我养我,我不能不听她的。可我……我也想你。”
吴梦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院子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吴梦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阳光照在门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十二个饺子。
十二个,她疼了十六个小时,换来十二个饺子。她男人吃了十个,剩下两个,她刚夹起来,婆婆说她还有脸吃。
她现在想想,觉得可笑。
她笑了一下。
廊檐下传来孩子的哭声。她转过身,进屋去抱孩子。
一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了。
陈大海没再出现,也没打电话。王玉霞托人带过一次话,说让她把孩子送回去,毕竟是陈家的种。吴梦没理。
孩子长得很快。一个月就胖了一圈,脸上的褶子也撑开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像吴梦,大大的,亮亮的。嘴巴像陈大海,小小的,圆圆的。
吴梦抱着她,看着她。
“闺女,”她说,“你以后就叫吴恙。平安无恙的恙。”
孩子听不懂,眨着眼睛看她。
吴梦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吴梦在家休养了三个月,然后出去找了份工作。县城不大,工作也不好找,她妈托人帮忙,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工资不高,但够她们娘俩吃喝。
每天早上,她把孩子交给她妈,骑电动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看天上的星星。
县城没有城市的霓虹灯,星星很亮。她指着星星给孩子看,说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牛郎织女星。孩子还小,听不懂,咿咿呀呀地叫。
有一天晚上,她妈问她:“你以后咋打算的?还嫁人不?”
吴梦想了想,摇摇头。
“不嫁了。”她说,“带着闺女过。”
她妈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
转眼就是一年。
孩子会走路了,会叫妈了,会指着天上的鸟说“鸟鸟”了。吴梦每天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
有时候她会想起陈大海。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蹲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真不知道咋办”。
她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也不想打听。
偶尔有亲戚传来消息,说他妈给他介绍了个对象,离过婚的,没孩子。又说那对象不愿意,嫌他家事儿多。
吴梦听了,没往心里去。
她现在的日子,挺好。
孩子两岁那年冬天,吴梦在超市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王玉霞。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拄着拐杖。她站在超市门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吴梦从她身边走过,没打招呼。
王玉霞没认出她来。
进了超市,吴梦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生鲜区,看见有人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妈说,听说陈大海他妈病了,挺重的。吴梦“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过了半年。
有一天,吴梦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大海。
他比以前瘦多了,也老多了。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吴梦停下电动车,看着他。
“你咋来了?”
陈大海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干裂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妈没了。”他说。
吴梦愣了一下。
“啥时候?”
“上个月。”
吴梦沉默了一会儿。
“节哀。”她说。
陈大海点点头,站在那里,不走。
“还有事?”吴梦问。
陈大海张了张嘴,低下头,又抬起来。
“吴梦,”他说,“我想……我想看看孩子。”
吴梦看着他。
“看了又咋样?”她问。
陈大海不吭声。
“你看了她,然后呢?你想干啥?把她带回去?还是以后常来看看?”
陈大海张了张嘴。
“我……”
“你妈不在了,”吴梦打断他,“你现在想起来了,来看看孩子。你妈在的时候呢?你怎么不来?”
陈大海低下头。
“你妈说生个丫头片子,你一声不吭。你妈说我还有脸吃饺子,你一声不吭。你妈说以后再生个男孩,你一声不吭。”吴梦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你妈没了,你想起孩子了。你觉得我应该让你看?”
陈大海站在那里,不说话。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吴恙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咯咯笑。
陈大海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他看见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穿着红棉袄,跑得一颠一颠的。
他的眼眶红了。
“吴梦,”他说,“我错了。”
吴梦没说话。
“我那时候……我不知道咋办。我妈就那样,我……我没本事。”
吴梦看着他。
“你是没本事。”她说,“但你不是不知道咋办。你是压根没想过办。”
陈大海不吭声。
“你吃了十个饺子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妈说我还有脸吃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妈说以后再生个男孩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陈大海低着头。
“你什么都没想过。”吴梦说,“你就想着,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别惹你妈生气就行。”
陈大海的眼泪掉下来了。
吴梦看着他哭。
她不觉得可怜,也不觉得解气。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她曾经嫁给他,曾经以为能和他过一辈子,真是件奇怪的事。
“你回去吧。”她说。
“吴梦……”
“孩子,你不能看。”她说,“看了也没用。你跟她没关系。你从来没跟她有过关系。”
陈大海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你回去吧。”吴梦说,“以后别来了。”
她推着电动车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听见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有脚步声慢慢走远。
院子里,吴恙还在追蝴蝶。她跑过来,扑进吴梦怀里,仰着小脸问:“妈妈,那是谁呀?”
吴梦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蛋。
“没谁。”她说,“一个问路的。”
那天晚上,吴梦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想着陈大海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介绍人说这人老实,靠谱,过日子的人。她信了。
她想起结婚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当时还感动了一下。
她想起生孩子那天,产房外的灯灭了,她被推出来,走廊里没人。她躺在那儿,等了好久,才看见陈大海从楼梯口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想起那十二个饺子。
十二个,她疼了十六个小时,换来十二个饺子。她男人吃了十个,剩下两个,她刚夹起来,婆婆说她还有脸吃。
她想起陈大海蹲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她问了他三遍,你觉得对不对?他始终没回答。
她想起他刚才站在门口,哭着说,我错了。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她想起吴恙。想起她追蝴蝶的样子,想起她跑过来扑进怀里,仰着小脸问“那是谁呀”。
她闭上眼睛。
算了。
第二天早上,吴梦照常上班。
骑电动车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
陈大海。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蹲在那里,缩着脖子,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吴梦没停车,从他身边骑过去。
后视镜里,她看见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加了加速,拐进了超市的停车场。
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吴梦接到一个电话。
陈大海的姑姑打来的。
“梦梦啊,”她姑姑说,“大海出事了。”
吴梦愣了一下:“啥事?”
“喝酒,骑摩托车,撞树上了。人现在在医院,腿断了,脑袋也伤了,说要动手术。他家里没人了,就剩他一个,你看……”
吴梦沉默了一会儿。
“他姑姑,”她说,“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他姑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家里真没人了。他妈没了,他爸早就没了,就剩他一个。这手术要签字,我们这些亲戚,也不好签……”
“他姑姑,”吴梦打断她,“我跟他没关系了。他出了事,不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姑姑说:“行,我知道了。打扰你了。”
电话挂了。
吴梦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超市的停车场,有人推着购物车走过,有人抱着孩子走过,有人拎着菜走过。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上班。
那天晚上回家,她妈问她:“听说陈大海出事了?”
“嗯。”
“你咋想的?”
吴梦没说话。
她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不想管就不管。离了婚的人了,跟他没关系。”
吴梦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吴恙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着勺子挖饭吃。她挖得满脸都是,但挖得很认真。
吴梦看着她,忽然想起陈大海蹲在院子门口的样子。
她放下筷子。
“妈,”她说,“我明天去看看他。”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去看看也好。”
第二天,吴梦去了医院。
陈大海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起来,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吴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瘦多了。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憨憨地笑,说,我叫陈大海。
她想起他蹲在院子门口,哭着说,我错了。
她想起那十二个饺子。
她在床边坐下。
“陈大海。”她喊。
陈大海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吴梦……”
“别哭。”吴梦说,“哭啥哭。”
陈大海把眼泪憋回去,看着她。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死。”
陈大海没说话。
吴梦看着他。
“你姑姑给我打电话,说没人签字。我说离了婚了,跟我没关系。”
陈大海低下头。
“后来我想了想,还是来看看你。毕竟认识一场。”
陈大海还是不吭声。
吴梦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养伤。”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大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吴梦。”
她停下来。
“你……你恨我吗?”
吴梦没回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护士推着车走过,有家属拎着饭盒走过,有病人扶着墙慢慢走。
“不恨。”她说。
“恨你干啥。没意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来呢?
后来,陈大海的伤好了,但腿落下了毛病,走路有点跛。他不再骑车,也不再喝酒,在县城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多块钱。
他有时候会去超市买东西,远远地看见吴梦在收银台后面,就低着头走开,换一个收银台。
吴梦有时候看见他,也装作没看见。
吴恙慢慢长大了。上了幼儿园,上了小学,上了初中。她学习好,听话,长得也好看。老师都说这孩子有出息。
吴梦还是一个人在超市上班。工资涨了一点,但还是不高。够她们娘俩吃喝,攒不下什么钱。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拒绝了。说不想找了,带着闺女过挺好。
她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有时候住院。吴梦两头跑,累是累,但也习惯了。
有一天,吴恙问她:“妈,我爸呢?”
吴梦愣了一下。
“死了。”她说。
吴恙“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吴梦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上班,下班,养孩子,养老妈。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指望。
但也不坏。
至少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至少每天晚上下班回家,能听见闺女喊一声“妈”。
够了。
又过了很多年。
吴恙考上大学的那年,吴梦在超市门口又看见了陈大海。
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超市门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吴梦从他身边走过,没打招呼。
他没认出她来。
进了超市,吴梦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生鲜区,看见有人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她站了一会儿。
“妈!”吴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站这儿干啥?走啊,买点好吃的,庆祝我考上大学!”
吴梦回过头,看见闺女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
“行。”她说,“买点好吃的。”
她推着车,和闺女一起往前走。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超市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
“妈,你看啥呢?”
“没啥。”她说,“走吧,回家。”
后来,吴恙上了大学,又上了研究生,在省城找了份好工作,嫁了个好人。
吴梦退休了,搬去省城和闺女一起住。每天帮闺女带带孩子,逛逛公园,跳跳广场舞。
日子过得挺好。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十二个饺子。想起产房外面的走廊,想起婆婆说“你还有脸吃”,想起陈大海蹲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想起这些,她也不难过。就是觉得,有点远,像上辈子的事。
有一天,她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她和陈大海并肩站着,穿着结婚时的衣服,对着镜头笑。那时候她还年轻,他也年轻,笑得傻乎乎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
窗外,阳光正好。外孙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喊着“姥姥姥姥”。
她站起来,往外走。
那些事,都过去了。
她现在的日子,挺好。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更新时间: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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