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第一天,婆婆煮12个饺子,老公吃10个,我刚夹一个,婆婆急了

产房外的灯灭了。

吴梦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听见护士说“家属在吗”,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十六个小时。

她记得凌晨三点被推进来时,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陈大海。他说,没事,我在外面等你。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外面睡了三觉。

产房的门开开合合,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进去,有家属抱着孩子出来哭。她躺在产床上,听助产士喊使劲,使劲,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一根从眼前晃过去。疼到后面,她已经分不清是肚子疼还是腰疼还是什么地方疼,整个人像被拆成一块一块的,又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回去。

孩子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听见一声哭,很细,像小猫。她想抬头看一眼,但脑袋沉得抬不起来。

“女孩。”助产士说,“六斤二两。”

吴梦闭上眼睛。

她不是失望。她是累。她只是想,女孩也好,女孩不用遭这种罪。

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吴梦躺在床上,侧过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脸色蜡黄,眼窝凹下去,像个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鬼。

孩子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门开了。

婆婆王玉霞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塑料袋上印着“XX饺子馆”的字样。她没看孩子,也没看吴梦,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撂,说:“饿了吧,吃点。”

然后她走到小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女孩?”

“嗯。”

王玉霞没说话。她把被子掖回去,转身在陪护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划拉。

吴梦躺着,看着天花板。她听见手机里传出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听见婆婆偶尔笑一声。

她太累了,不想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大海端着个茶杯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样子。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辨认这是不是自己该进的病房,然后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孩子。

“生啦?”

“嗯。”

“男孩女孩?”

吴梦没说话。

王玉霞头也没抬:“女孩。”

“哦。”陈大海点点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到他妈旁边去了。

吴梦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婆婆来家里住过一星期。那一个星期,婆婆天天念叨,我找人算过了,你这胎肯定是男孩,梦见蛇没有?梦见蛇就是男孩。吴梦说没梦见。婆婆说那你是记不清,肯定梦见了。

后来婆婆走了,陈大海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吴梦没往心里去。她当时想,生男生女都一样,婆婆能有什么意见。

她现在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真傻。

吴梦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窗外黑漆漆的,病房里亮着一盏床头灯。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还在,鼓鼓囊囊的。

她饿了。

从凌晨到现在,她就喝过几口水。护士说可以吃点东西,别太油腻。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一动,下面像被人拿刀划开一样疼。她咬着牙,慢慢挪到床边,伸手把塑料袋够过来。

打开,是一盒饺子。塑料盒还温着,盖子上一层雾气。

她数了数,十二个。

饺子不大,韭菜鸡蛋馅的,皮有点塌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

刚要往嘴里送,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那盒饺子抽走了。

“你干啥?”

吴梦抬起头。

王玉霞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盒饺子,脸色很难看。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你吃啥吃?你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吃?”

吴梦愣在那里。她的手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悬在半空。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陪护椅。

陈大海坐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没抬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吴梦把筷子放下。

“妈,”她说,声音很轻,“我疼了十六个小时。”

王玉霞“嗤”了一声,把饺子盒往床头柜上一撂,盖子掀开了,饺子滚出来两个。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贵?我生大海的时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躺在这儿,吃好的喝好的,还不知足。”

吴梦看着她。

她看着婆婆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话像水一样流出来,流到自己身上。她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奇怪,这个人,这个她叫了一年多“妈”的人,原来长这样。

“饺子哪儿来的?”她问。

王玉霞愣了一下:“啥?”

“饺子。”吴梦指着那盒饺子,“你买的?”

“我包的!大早上起来和面剁馅,包好了煮好,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送过来,你以为容易?”

“十二个。”吴梦说。

“什么十二个?”

“饺子。你包了十二个。”

王玉霞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十二个咋了?不够你吃?”

吴梦没说话。她看着那盒饺子,看着那两个滚出来的,看着剩下的十个。

她忽然笑了。

“陈大海。”她喊。

陈大海抬起头:“啊?”

“你吃了几个?”

陈大海的脸僵了一下。他看看他妈,又看看吴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吃了几个?”吴梦又问了一遍。

“我……”陈大海挠挠头,“我就吃了几口,我妈说凉了就不好吃了,让我先吃……”

“几个?”

“十个。”王玉霞替他回答了,“他是我儿子,吃点饺子咋了?你生个丫头,你还想咋的?”

吴梦看着她。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生气。

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布有点卷边了。她慢慢地,把那盒饺子推到一边。

“我不吃了。”她说。

“不吃拉倒。”王玉霞把盒子盖起来,“明天热热还能吃。”

吴梦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她侧过头,看着旁边小床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熟,小嘴一嘬一嘬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呢。

“妈,”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明天你回去吧。”

王玉霞愣了一下:“咋了?”

“没事。就是累了,想静一静。”

王玉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看了陈大海一眼,陈大海低着头,还在看手机。

第二天一早,吴梦借了护士的手机。

她的手机在包里,包在柜子里,但她不想动。她躺在床上,给娘家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喂?”

是她妈。

“妈。”吴梦说。

“梦梦?咋了?生了?”

“生了。”吴梦说,“女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妈说:“女孩好,女孩贴心。你咋样?”

“我挺好的。”吴梦说,“妈,你给我办个转院吧。”

“转院?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吴梦说,“就是不想在这儿待了。你帮我问问,县医院能不能接,能接就转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她妈说,“妈去问。”

挂了电话,吴梦把手机还给护士。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着她,欲言又止。

“谢谢。”吴梦说。

护士摇摇头,走了。

吴梦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觉得身上终于有点热气了。

陈大海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吃早饭了。”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妈回去了,说下午再来。”

吴梦没动。

“咋了?”陈大海凑过来,“还生气呢?我妈就那样,嘴不好,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吴梦看着他。

陈大海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憨憨的。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说这人老实,靠谱,过日子的人。她信了。

她想起结婚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跟妈说。她当时还感动了一下。

“陈大海。”她说。

“嗯?”

“你昨天晚上吃了几个饺子?”

陈大海的脸僵了一下。

“不是,你咋还记着这事儿呢?不就几个饺子吗?我再给你买去,行不行?”

“我问你吃几个。”

陈大海低下头,嗫嚅着:“……十个。”

“十个。”吴梦重复了一遍,“我疼了十六个小时,生完孩子,你妈送来十二个饺子,你吃了十个。剩下两个,我刚夹起来,你妈说我还有脸吃。”

陈大海不说话了。

“我就问你一句,”吴梦看着他,“你觉得这事对不对?”

陈大海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了。

“我妈就那样……”

“我问你,”吴梦打断他,“你觉得对不对?”

陈大海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吭声。

吴梦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没说话。

吴梦笑了。

“行。”她说,“你出去吧。”

“吴梦……”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你出去。”

陈大海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吴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阳光还是暖洋洋的,但她不觉得暖了。

下午,王玉霞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饺子,带了一兜子苹果。她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说:“吃苹果,补维生素。”

然后她走到小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孩子。

还是那一眼。

吴梦躺着,看着她。

王玉霞把被子掖回去,转过身,在陪护椅上坐下。她看了看吴梦,又看了看陈大海,清了清嗓子。

“梦梦啊,”她说,“妈跟你说个事。”

吴梦没吭声。

王玉霞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这个,你们年轻,以后还能再生。下回争取生个男孩。”

吴梦看着她。

“这回这个,”王玉霞指了指小床,“是丫头,也没办法。不过你们得抓紧,趁年轻,赶紧再要一个。我认识个老中医,回头给你们抓点药,调理调理身子,保准下一胎是男孩。”

吴梦还是看着她。

王玉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低了下去:“你瞅啥?我说这话不都是为了你们好?”

“妈,”吴梦说,“我刚生完孩子。”

“我知道啊,所以我说以后嘛。”

“我疼了十六个小时。”

“我知道,女人生孩子都疼,忍忍就过去了。”

吴梦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之前,她妈跟她说,你婆婆这个人,你得留个心眼。她当时还嫌她妈多心,说人家挺好的,对我挺热情的。她妈说,热情是热情,但你得看她对别人啥样。

她现在想,她妈说的对。

“妈,”她说,“你回去吧。”

王玉霞愣了一下:“咋了?”

“没事。你回去吧,我累了。”

王玉霞站起来,脸色有点不好看。她看看陈大海,陈大海低着头。她又看看吴梦,吴梦闭着眼睛。

“行,我走。”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撂,“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上午那回响。

吴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陈大海。”

“嗯?”

“你妈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对不对?”

陈大海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了。

“我妈就那样……”

“我问你觉得对不对。”

沉默。

吴梦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陈大海始终低着头,始终没说话。

吴梦闭上眼睛。

“你出去吧。”她说。

晚上,吴梦的手机响了。

她妈打来的。

“梦梦,妈问好了,县医院那边说能接,明天早上派车去接你。”

“好。”

“你那边……到底出啥事了?”

吴梦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妈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行。你想好了就行。”

“我想好了。”

“那孩子呢?”

“我带。”

“行。”她妈说,“妈帮你带。”

吴梦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去。她侧过头,看着旁边小床里的孩子。孩子醒了,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黑溜溜的,亮亮的。

“闺女,”吴梦轻轻说,“妈带你回家。”

第二天一早,吴梦给陈大海发了条微信:

“我转院了。孩子我带。离婚的事回头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塞进包里。

九点多,县医院的救护车来了。护士帮她收拾东西,扶她上车。躺上担架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看了一眼那个床头柜,看了一眼那盒还没动过的饺子。

饺子已经凉了,硬了,韭菜鸡蛋的颜色也变了。

她收回目光。

救护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陈大海从医院大门里跑出来。他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喊什么,隔着车窗听不见。

吴梦看着他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救护车拐弯了。

看不见了。

她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车顶是白色的,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孩子在她旁边的小床上,包得严严实实的,睡得正香。

回到县医院,吴梦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陈大海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吴梦一个没接,一条没回。

第五天,她出院了。

她妈来接她,把她和孩子接回了家。娘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她妈收拾出一间屋子,换了新床单新被褥,窗户上贴了张红纸,说是避邪的。

吴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去。

“妈,”她说,“我以后咋办?”

她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想咋办就咋办。”她妈说,“妈在呢。”

吴梦看着她妈。她妈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多了,手也不如以前有力了。但那双手握着她的手,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哭。

她没哭。她把眼泪憋回去,笑了笑。

“好。”她说。

半个月后,陈大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他看见吴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吴梦站在院子里,隔着铁栅栏门看着他。

“你来干啥?”

“我……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吴梦……”陈大海的声音带着点哀求,“你让我进去,咱俩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咱们的事。”

吴梦看着他。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黑了,眼睛下面两道青,像是没睡好。他站在那里,手拎着那兜水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介绍人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憨憨地笑。她当时想,这人挺老实。

“进来吧。”她说。

陈大海进了院子,把水果放在廊檐下。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吴梦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

“想谈什么?谈吧。”

陈大海蹲下来,和她平视。

“吴梦,”他说,“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吃那么多饺子,不该不帮你说话。我妈就那样,我……我没本事,管不了她。”

吴梦没说话。

“但这日子还得过不是?孩子还小,不能没爹。咱俩回去,好好过,行不行?”

吴梦看着他。

“你妈呢?”她问。

陈大海愣了一下:“我妈……我妈在家呢。”

“她怎么说?”

“她……她说让你回去。”

“她原话怎么说的?”

陈大海低下头,不吭声了。

“你说。”吴梦说,“我想听听。”

陈大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妈说……生都生了,也没办法,回来吧,以后再生个男孩就行。”

吴梦笑了。

她就知道。

“陈大海,”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你妈说的那些话,对不对?”

陈大海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了。

“我妈就那样……”

“我问你,你觉得对不对?”

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

陈大海蹲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吴梦站起来。

“你走吧。”她说。

“吴梦……”

“你回去吧。”她说,“咱们的缘分尽了。”

陈大海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吴梦看着他,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只是有点累,有点空。

“孩子呢?”他问。

“我带。”

“那……”

“离婚的事,我会找人办。你放心,该你的那份,我一分不要。”

陈大海站在那里,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吴梦,”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我真不知道咋办。我妈生我养我,我不能不听她的。可我……我也想你。”

吴梦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院子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吴梦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阳光照在门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十二个饺子。

十二个,她疼了十六个小时,换来十二个饺子。她男人吃了十个,剩下两个,她刚夹起来,婆婆说她还有脸吃。

她现在想想,觉得可笑。

她笑了一下。

廊檐下传来孩子的哭声。她转过身,进屋去抱孩子。

一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了。

陈大海没再出现,也没打电话。王玉霞托人带过一次话,说让她把孩子送回去,毕竟是陈家的种。吴梦没理。

孩子长得很快。一个月就胖了一圈,脸上的褶子也撑开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像吴梦,大大的,亮亮的。嘴巴像陈大海,小小的,圆圆的。

吴梦抱着她,看着她。

“闺女,”她说,“你以后就叫吴恙。平安无恙的恙。”

孩子听不懂,眨着眼睛看她。

吴梦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十一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吴梦在家休养了三个月,然后出去找了份工作。县城不大,工作也不好找,她妈托人帮忙,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工资不高,但够她们娘俩吃喝。

每天早上,她把孩子交给她妈,骑电动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看天上的星星。

县城没有城市的霓虹灯,星星很亮。她指着星星给孩子看,说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牛郎织女星。孩子还小,听不懂,咿咿呀呀地叫。

有一天晚上,她妈问她:“你以后咋打算的?还嫁人不?”

吴梦想了想,摇摇头。

“不嫁了。”她说,“带着闺女过。”

她妈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

十二

转眼就是一年。

孩子会走路了,会叫妈了,会指着天上的鸟说“鸟鸟”了。吴梦每天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

有时候她会想起陈大海。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蹲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真不知道咋办”。

她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也不想打听。

偶尔有亲戚传来消息,说他妈给他介绍了个对象,离过婚的,没孩子。又说那对象不愿意,嫌他家事儿多。

吴梦听了,没往心里去。

她现在的日子,挺好。

十三

孩子两岁那年冬天,吴梦在超市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王玉霞。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拄着拐杖。她站在超市门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吴梦从她身边走过,没打招呼。

王玉霞没认出她来。

进了超市,吴梦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生鲜区,看见有人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妈说,听说陈大海他妈病了,挺重的。吴梦“哦”了一声,没再问。

十四

又过了半年。

有一天,吴梦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大海。

他比以前瘦多了,也老多了。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吴梦停下电动车,看着他。

“你咋来了?”

陈大海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干裂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妈没了。”他说。

吴梦愣了一下。

“啥时候?”

“上个月。”

吴梦沉默了一会儿。

“节哀。”她说。

陈大海点点头,站在那里,不走。

“还有事?”吴梦问。

陈大海张了张嘴,低下头,又抬起来。

“吴梦,”他说,“我想……我想看看孩子。”

吴梦看着他。

“看了又咋样?”她问。

陈大海不吭声。

“你看了她,然后呢?你想干啥?把她带回去?还是以后常来看看?”

陈大海张了张嘴。

“我……”

“你妈不在了,”吴梦打断他,“你现在想起来了,来看看孩子。你妈在的时候呢?你怎么不来?”

陈大海低下头。

“你妈说生个丫头片子,你一声不吭。你妈说我还有脸吃饺子,你一声不吭。你妈说以后再生个男孩,你一声不吭。”吴梦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你妈没了,你想起孩子了。你觉得我应该让你看?”

陈大海站在那里,不说话。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吴恙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咯咯笑。

陈大海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他看见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穿着红棉袄,跑得一颠一颠的。

他的眼眶红了。

“吴梦,”他说,“我错了。”

吴梦没说话。

“我那时候……我不知道咋办。我妈就那样,我……我没本事。”

吴梦看着他。

“你是没本事。”她说,“但你不是不知道咋办。你是压根没想过办。”

陈大海不吭声。

“你吃了十个饺子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妈说我还有脸吃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妈说以后再生个男孩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陈大海低着头。

“你什么都没想过。”吴梦说,“你就想着,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别惹你妈生气就行。”

陈大海的眼泪掉下来了。

吴梦看着他哭。

她不觉得可怜,也不觉得解气。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她曾经嫁给他,曾经以为能和他过一辈子,真是件奇怪的事。

“你回去吧。”她说。

“吴梦……”

“孩子,你不能看。”她说,“看了也没用。你跟她没关系。你从来没跟她有过关系。”

陈大海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你回去吧。”吴梦说,“以后别来了。”

她推着电动车进了院子,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听见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有脚步声慢慢走远。

院子里,吴恙还在追蝴蝶。她跑过来,扑进吴梦怀里,仰着小脸问:“妈妈,那是谁呀?”

吴梦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蛋。

“没谁。”她说,“一个问路的。”

十五

那天晚上,吴梦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想着陈大海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介绍人说这人老实,靠谱,过日子的人。她信了。

她想起结婚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当时还感动了一下。

她想起生孩子那天,产房外的灯灭了,她被推出来,走廊里没人。她躺在那儿,等了好久,才看见陈大海从楼梯口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想起那十二个饺子。

十二个,她疼了十六个小时,换来十二个饺子。她男人吃了十个,剩下两个,她刚夹起来,婆婆说她还有脸吃。

她想起陈大海蹲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她问了他三遍,你觉得对不对?他始终没回答。

她想起他刚才站在门口,哭着说,我错了。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她想起吴恙。想起她追蝴蝶的样子,想起她跑过来扑进怀里,仰着小脸问“那是谁呀”。

她闭上眼睛。

算了。

十六

第二天早上,吴梦照常上班。

骑电动车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

陈大海。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蹲在那里,缩着脖子,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吴梦没停车,从他身边骑过去。

后视镜里,她看见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加了加速,拐进了超市的停车场。

十七

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吴梦接到一个电话。

陈大海的姑姑打来的。

“梦梦啊,”她姑姑说,“大海出事了。”

吴梦愣了一下:“啥事?”

“喝酒,骑摩托车,撞树上了。人现在在医院,腿断了,脑袋也伤了,说要动手术。他家里没人了,就剩他一个,你看……”

吴梦沉默了一会儿。

“他姑姑,”她说,“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他姑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家里真没人了。他妈没了,他爸早就没了,就剩他一个。这手术要签字,我们这些亲戚,也不好签……”

“他姑姑,”吴梦打断她,“我跟他没关系了。他出了事,不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姑姑说:“行,我知道了。打扰你了。”

电话挂了。

吴梦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超市的停车场,有人推着购物车走过,有人抱着孩子走过,有人拎着菜走过。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上班。

十八

那天晚上回家,她妈问她:“听说陈大海出事了?”

“嗯。”

“你咋想的?”

吴梦没说话。

她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不想管就不管。离了婚的人了,跟他没关系。”

吴梦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吴恙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着勺子挖饭吃。她挖得满脸都是,但挖得很认真。

吴梦看着她,忽然想起陈大海蹲在院子门口的样子。

她放下筷子。

“妈,”她说,“我明天去看看他。”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去看看也好。”

十九

第二天,吴梦去了医院。

陈大海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起来,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吴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瘦多了。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憨憨地笑,说,我叫陈大海。

她想起他蹲在院子门口,哭着说,我错了。

她想起那十二个饺子。

她在床边坐下。

“陈大海。”她喊。

陈大海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吴梦……”

“别哭。”吴梦说,“哭啥哭。”

陈大海把眼泪憋回去,看着她。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死。”

陈大海没说话。

吴梦看着他。

“你姑姑给我打电话,说没人签字。我说离了婚了,跟我没关系。”

陈大海低下头。

“后来我想了想,还是来看看你。毕竟认识一场。”

陈大海还是不吭声。

吴梦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养伤。”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大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吴梦。”

她停下来。

“你……你恨我吗?”

吴梦没回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护士推着车走过,有家属拎着饭盒走过,有病人扶着墙慢慢走。

“不恨。”她说。

“恨你干啥。没意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十

后来呢?

后来,陈大海的伤好了,但腿落下了毛病,走路有点跛。他不再骑车,也不再喝酒,在县城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多块钱。

他有时候会去超市买东西,远远地看见吴梦在收银台后面,就低着头走开,换一个收银台。

吴梦有时候看见他,也装作没看见。

吴恙慢慢长大了。上了幼儿园,上了小学,上了初中。她学习好,听话,长得也好看。老师都说这孩子有出息。

吴梦还是一个人在超市上班。工资涨了一点,但还是不高。够她们娘俩吃喝,攒不下什么钱。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拒绝了。说不想找了,带着闺女过挺好。

她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有时候住院。吴梦两头跑,累是累,但也习惯了。

有一天,吴恙问她:“妈,我爸呢?”

吴梦愣了一下。

“死了。”她说。

吴恙“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吴梦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上班,下班,养孩子,养老妈。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指望。

但也不坏。

至少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至少每天晚上下班回家,能听见闺女喊一声“妈”。

够了。

二十一

又过了很多年。

吴恙考上大学的那年,吴梦在超市门口又看见了陈大海。

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超市门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吴梦从他身边走过,没打招呼。

他没认出她来。

进了超市,吴梦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生鲜区,看见有人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她站了一会儿。

“妈!”吴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站这儿干啥?走啊,买点好吃的,庆祝我考上大学!”

吴梦回过头,看见闺女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

“行。”她说,“买点好吃的。”

她推着车,和闺女一起往前走。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超市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

“妈,你看啥呢?”

“没啥。”她说,“走吧,回家。”

尾声

后来,吴恙上了大学,又上了研究生,在省城找了份好工作,嫁了个好人。

吴梦退休了,搬去省城和闺女一起住。每天帮闺女带带孩子,逛逛公园,跳跳广场舞。

日子过得挺好。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十二个饺子。想起产房外面的走廊,想起婆婆说“你还有脸吃”,想起陈大海蹲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想起这些,她也不难过。就是觉得,有点远,像上辈子的事。

有一天,她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她和陈大海并肩站着,穿着结婚时的衣服,对着镜头笑。那时候她还年轻,他也年轻,笑得傻乎乎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

窗外,阳光正好。外孙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喊着“姥姥姥姥”。

她站起来,往外走。

那些事,都过去了。

她现在的日子,挺好。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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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26

标签:育儿   婆婆   月子   饺子   老公   孩子   门口   会儿   声音   说话   闺女   眼睛   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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