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红尘

大年初一，暖阳照年，难得的好天气。午后，我推起轮椅，带上母亲，到小区附近逛悠。

母亲患抑郁症多年，身子也疼，平时躺在家里，难得有心情敞亮的时候。趁着过年有闲，带她到门外溜达溜达，吹吹风，晒晒太阳，于我，总归算是一种补偿。

小区边上就是木塔寺，隋唐时的名刹，如今改成了公园。湖水很清，倒映着塔影，风一吹，影子被揉碎，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把长安的老时光都铺在水面上。

我怂恿母亲，自己推轮椅走走。她听了，由我扶着，从轮椅上挪下来，双手攥住把柄，沿石板路一寸一寸往前蹭，好不容易坚持了几分钟。阳光洒下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影子，又倔强，又孤单。

赶紧拿出手机，为母亲拍下几张。母亲87岁了，与她相伴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父亲离世已30余年，父亲身后，任性的母亲跌跌撞撞，走了一些弯路。可我明白，她有她的世界，哪怕只念过小学，也轮不到我抱怨。母亲在，家就有根。她身后，我就是最靠前的那一个。

去年一整年，各种活动频繁，日本、挪威、加拿大……人像长了翅膀。长时间不在家里，只有隔三岔五，通过手机视频与母亲聊上几句。转眼，四季轮回，又来到了春节，神仙也要歇一歇，就再无理由不陪她一下 。

街巷空空，行人车辆稀少，店铺大都关着门，走热了，想买瓶矿泉水都找不到。拐进万达，一楼有霸王茶姬，我要了杯“云中绿”，又随意点了杯“白雾红尘”——这是一款选用武夷山核心产区大红袍叶制作的奶茶。名字起得好，白雾是茶汤轻烟，氤氲如梦，红尘是人间烟火，万般心绪。一杯温热的奶茶，倒像世态的皮相，看不清，也摸不透。

插入吸管，递给母亲，母亲双手捧着“白雾红尘”，轻吸了一小口，我以为她会喜欢这款时尚的茶饮，便问：“妈，好喝不好喝？”没想到，母亲神情木然，只淡淡一句：“还凑活”。随后，放下茶杯，再也没有拿起。她不知道，这一杯茶要12块钱。

唐延路依旧气派。十字路口那座投资大厦，大幅玻璃幕墙，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背后的创业中心貌似诉说着什么故事。2006年后的十多年，我就在16层1603室混日子，开窗就能望见南山。当年搬进来，一位老兄分到1604，与我隔壁，他嫌号不吉利，硬要换成1605。现在想起来还好笑——他见多识广，竟忘了有种高毒农药，就叫1605。

也是大年初一，也曾独自在故乡老街上溜达。那时我还是个小男孩，满心对炮仗的迷恋。孩童的快乐简单又拮据，大人给的几挂小鞭炮很快放完，便沿着老街，三道巷，大楼洞，一路寻去，捡拾那些遗落地上没炸响的哑炮、残炮，搁在锅头，炕干，再在整个漫长的正月里，一个个慢慢点燃。

所幸，我家的开门炮放得带劲。当警察的父亲，抄起家伙，对着天空砰砰连发，震天撼地。我站在他身边，觉得特别威风。父亲是孤儿，受过不少屈辱，如今回想，那开门炮，更像他一生沉默里少有的对天地的宣告。

如今的少年，早已不屑于我们当年那些青涩又笨拙的小心思。他们的世界，生来便更辽阔。

过年，越来越多的孩子跟着家人，自驾，坐高铁，乘飞机，奔赴远方，去触摸异地陌生的生活。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然到来。不知道，神通广大的AI、智能的机器人，会怎样簇拥着他们，穿过人间的白雾与红尘。等他们长大，又会以怎样温柔的方式，陪伴渐渐老去、步履不再轻快的亲人。

推着轮椅返回小区，天还留着一点浅淡的光。趁早插上电源，亮起火红的灯笼，年的气氛立马浓了起来。煮一碗家人包好的水饺，就着从西贝带回的烩酸菜，混搭着吃，正合母亲的胃口。窗外偶有零星的鞭炮声，明明禁放，偏带着几分冲出藩篱的喜庆。

临睡，表弟来电话，说三三走了，时间是今晚八点。母亲侄子众多，三三是其中一个。我沉默片刻，还是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母亲只轻轻一声：“嗷……这个和尚，也是，好时大景的，怎就没了。”

（青衫同学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