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星堆千问千答

考古三星堆:历史真相具有唯一性,所以我把自己的见解称为假说

文|翁卫和


三星堆究竟留下了一段怎样的历史?

器物出土了,人们的解释却不一样。有人从地方文化谈起,有人从宗教祭祀入手,也有人尝试将它接回古代王统与祖先祭祀的历史。我也一直在做这样的研究。

但我把自己的见解,称为假说。

理由很简单:历史上实际发生过的事,有它确定的过程;我们今天提出的解释,却可能接近它,也可能偏离它。

同一批器物为什么被制作,原来陈设在哪里,供奉的是谁,后来又为什么破碎、焚烧、入坑,这些事情当年各有实际情形。不会因为今天研究者的意见不同,就在过去同时发生几套互不相容的历史。

历史真相具有唯一性。承认这一点,就应当对自己的解释有所约束。

所谓唯一,并不意味着历史只有一个原因、一个参与者。一次毁埋,可能牵涉战争、权力更替、宗庙处置等多重因素。我们要追问的,是这些因素当年究竟怎样发生联系,不能把几种可能随意拼在一起,就算完成了历史还原。

三星堆研究最难的地方,正在这里。

一件青铜人像,可以描述它的形貌、尺寸、铸造工艺,却未必已经知道它代表谁。一个坑,可以辨认堆积次序、器物位置、受火痕迹,却未必已经知道是谁组织了埋藏。器物的形成年代、使用年代和入坑年代,也需要分别研究,再去判断它们之间的关系。

看见了遗存,距离讲清它的历史,还有一段路。

我提出,三星堆坑内部分遗存,可能与尧、舜、禹的祖先崇拜及夏人的王统祭祀有关;这些器物原有的陈设场所,可能具有夏人宗庙“世室”的性质;它们的毁埋,或许可以沿着夏早期王统变故、羿浞之乱的文献线索继续追查。

这是我的研究方向,也是需要接受检验的假说。

这里面每一层判断,都有各自必须回答的问题。

人像形貌与文献记载之间,究竟是有依据的对应,还是外形上的联想?几件器物可以作这样的解释,整组器物能否互相支持?宗庙性质的判断,能否得到空间、组合与使用痕迹的支持?如果联系某场历史变故,年代证据能否容纳这一解释,毁埋过程又是否相符?

这些问题不解决,便不能因为故事讲得连贯,就说历史已经还原。

我重视人物、事件与器物之间的联系,也主张将文献、图像与考古材料放在一起研究。但“三证合一”不能只是相互印证的口号。三方面材料都应交代出处、适用范围与不确定之处,还要容得下彼此之间的矛盾。

碰到不相符的证据,更应该停下来研究。不能有利时采用,不利时绕开。

所以,称为假说,不是随便说说,更不是为自己的观点留一条不负责任的退路。恰恰相反,既然提出了假说,就应当说明:依据是什么,推论走了多远,哪些地方尚未证实,又有什么证据会使自己修改判断。

假说可以大胆,论证必须逐步落实。

同样的要求,也适用于已经流行的解释。一个名称使用得久,并不等于它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一种观点成为通行认识,也仍然可以被追问其证据和推理。研究者应当说明一个结论究竟确定到哪一步,让读者看得见判断的边界。

当然,承认各种解释需要检验,也不意味着它们具有同等分量。证据充分、能够解释更多材料、经得住反复核查的观点,理应得到更多重视。新假说提出后,也必须承担举证责任,不能只凭质疑旧说便认定自己成立。

三星堆值得争论。但争论最终应当落到材料上:哪一种解释,更能说明器物为何如此制作、如此组合,又为何以这样的状态进入坑中?哪一种解释,能够同时面对支持它和不支持它的证据?

我希望自己的研究参与这样的讨论。

如果未来的证据支持,我愿继续推进;如果关键证据不成立,就应修正,必要时放弃。我们研究的是古人留下的历史,不能要求古人的历史服从今天任何一个人的见解。

正因为历史真相具有唯一性,所以我把自己的见解称为假说。

这句话,是我对自己研究的一个交代:我提出一种解释,拿出依据,接受检验。至于它能够走到哪一步,应由证据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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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标签:历史   器物   假说   证据   宗庙   见解   祭祀   年代   材料   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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