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西藏之十八——狮泉河：从荒原到家园的六十年

离开班公湖，车子便一路向南，自此西藏环线自驾游藏北的旅程就算画上句号。，此时，藏北的荒原在窗外缓缓展开，又缓缓收起——那些苍茫的草甸、裸露的岩石、偶尔闪过的藏野驴，都像是大地的低语，被风揉碎，又被风带走。

起初是一片雄浑而寂寥的景象。大地像是被巨手随意涂抹过，裸露出原始而粗犷的肌理。阳光照在岩石上，闪着奇异的光芒，像岁月留下的古老印记。几株野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坚韧而孤单。渐渐地，草甸多了起来，嫩绿铺展成毯，野花星星点点，红的、黄的、白的，像散落在绿毯上的碎宝石。远处有零星的村庄，藏式房屋错落，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炊烟袅袅，成群的牛羊安闲地吃着草。

路好走了，柏油马路平坦宽阔，我们的心也跟着松弛下来。窗外的风带着草原的清新，轻轻拂过脸颊，惬意而舒畅。

午后，车子缓缓驶进了狮泉河镇。

车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说“熟悉”，其实并不准确——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却有柏油路的温度、街边绿植的湿润、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饭香。一路行来，藏北的荒原像一场漫长的梦，天地的界限模糊在苍黄与湛蓝之间，连时间都仿佛被拉长了。而此刻，车轮碾上狮泉河镇的街道，梦境忽然有了边际。我站在车旁，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藏北的孤寂与粗犷还在身后，但眼前的小镇让我从精神的旷野中回到了尘世。不是失落，而是清醒——一种从混沌中抽离、看清来路也认出去处的清醒。

小镇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四五层的楼房，藏式装饰与汉式风格巧妙融合。木雕窗棂上刻着莲花、八宝等吉祥图案，建筑整体稳重而大气。楼顶的风马旗五彩斑斓，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欢快的精灵，把祈愿送向天空。街面上商铺林立，餐馆、超市、旅馆，招牌写着汉、藏两种文字，飘出酥油茶的醇香和川菜的辛辣。行人不多，却也不冷清。穿着藏袍的老人踱着步，转动经筒，嘴里念念有词，脸上刻满岁月的纹路。阳光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安静而庄严。

很多人知道阿里，是因为孔繁森。上世纪九十年代，这位援藏干部的事迹传遍全国。他徒步下乡，走遍每一户牧民的帐篷，用脚步丈量了这片土地，也用生命温暖了这片土地。他的名字与阿里紧紧绑在一起，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我没有急着去寻访那些留下他足迹的地方。一座城最好的纪念，不是几个固定的地标，而是它本身——街上行走的人们，街边明亮的窗子，青稞田里弯腰的身影。那些平凡而鲜活的日子，才是最长久的回响。

至于狮泉河，我想许多人是从那首藏族歌曲中听说的。人们常把它与雅鲁藏布江一样，简单地当作一条河流。其实，狮泉河既是一条河的名字，也是阿里地区首府所在的镇名。

河水从城南缓缓流过，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小镇依偎在河边，把自己的名字与流水一同刻在了高原的版图上。

狮泉河，藏语称“森格藏布”，意为“狮口河”，因发源地地形形似狮子张口而得名。1964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戈壁荒滩，红柳丛生，偶有牧民前来放牧。1965年，从新疆过来的建筑队，在狮泉河北岸荒无人烟的红柳滩上，铺下了第一块砖石。次年，阿里地区行政公署从噶尔昆莎迁来此地，开山辟地搞建设。建镇之初，常住人口只有四百人，城镇规模按八百人来设计。1988年，噶尔县政府也搬迁至此，政府所在地被正式命名为狮泉河镇。1999年，狮泉河镇正式设立镇建制。

从一个不毛之地的红柳滩，到如今方圆一千公里内最大的中心城市，不过半个多世纪的岁月。如今，狮泉河镇已是阿里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新藏公路的重要枢纽，夏季人口超过四万人。当年那些在红柳滩上铺下第一块砖石的开拓者，大多已垂垂老矣，而他们亲手建起的这座城，正一日比一日年轻。

傍晚，我们沿着城中心的街道走向象雄广场。

广场不大，却很开阔。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雕，基座上刻着古老的纹饰，线条粗犷，苍劲有力，像是从岩壁上凿下来的。据说这是象雄文明的图腾——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的古老王朝，曾在这里繁衍生息，留下一地残垣和无穷的想象。

我绕着石雕缓缓走了一圈，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象雄，这个只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的名字，曾经是青藏高原上最为强盛的王国。据藏文典籍记载，象雄王国的疆域西起今阿里地区的岗仁波齐，东至昌都，北抵新疆，南邻印度，鼎盛时期“地跨万里，户以万计”。它是最早驯化藏绵羊的部落，也是最早与印度、波斯通商的雪域之邦。在吐蕃王朝崛起之前，象雄人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筑起了城堡，创立了文字，编织了绵延千年的文明脉络。

石雕上的图腾，有人说那是大鹏金翅鸟，有人说那是象雄王室的徽记。我分辨不清，却能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刀剑的锋利，而是与雪山同寿的坚韧。

象雄人崇拜自然，他们相信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他们的巫师被称为“辛”，能够与神鬼对话；他们的经书用金汁写成，藏在深山密洞之中，等待有缘人开启。公元七世纪，松赞干布迎娶象雄公主，佛教开始传入吐蕃，象雄的古老信仰逐渐退入历史的暗影。但它的文化并未消亡——雍仲苯教，这个以“卍”字为标志的原始宗教，至今仍在藏地流传。

转山、转湖、挂经幡、煨桑烟，这些看似寻常的藏地习俗，根脉都深扎在象雄的土壤里。

站在广场上，我忽然觉得，狮泉河的每一粒沙、每一阵风，都藏着一个久远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有战马嘶鸣，有铜鼓沉沉，有巫师在篝火旁摇响法铃，有商队驮着香料和玉器穿过风雪垭口。象雄王朝崩塌了，它的城堡被风沙掩埋，它的文字成了一串无人能解的密码。但它的魂没有散——它流进了苯教的经卷，融进了藏民的血液，刻在了这片苍茫大地的骨骼里。而我们这些后来的旅人，不过是在它的残梦里走了一遭，听见了几声来自远古的回音。

广场一侧，立着一排转经筒，筒身被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几位藏族老阿妈步履蹒跚地转着经，每转一圈，嘴里便念一句经文。那声音轻得很，一出口就被风卷走了，可那虔诚的神情，叫人不敢出声。

往北望，万岁山赫然在目。暗褐色的山体上，用白色石块镶嵌着“毛主席万岁”五个巨幅大字，每个字都有几十米见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面对此景不禁愕然，细想也就释然，对于一个历史上被传统信仰凝聚起来的民族，在新时代更需一种新的信仰维系。

“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是1966年阿里地区的藏族干部群众与军分区官兵一起，在入城处的山坡上用细卵石一颗一颗堆砌而成的。那是一个举国上下跳着忠字舞的年代，信仰与狂热交织，朴素与虔诚并存。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内地那些像章、塑像早已退出历史舞台，这五个字却依然保留下来，且字迹依旧清晰。它像一枚深深烙印在大地上的徽章，又如一个时代投下的长长背影。有游客在山下拍照，也有信徒在远处低头顶礼。这不只是一个人的威仪，也是一个时代的倒影，更是嵌入这个高原民族骨子里对神圣的膜拜——因为在这个连空气都稀缺的高原，却唯独不能缺少膜拜的偶像，就连这座山的名字都带有神圣的色彩。

我在象雄广场雕塑前伫立许久，又遥望远处的万岁山，并四处搜寻，并没有发现孔繁生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在古代内地，孔繁生是要进当地城隍庙享受烟火的，但这里却留下了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印记，怎不让人感叹。

从广场出来，沿阶而下，便到了狮泉河的河滨。河不宽，水却清冽见底，从南向北缓缓流淌。河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飞鸟掠过，点起一圈涟漪。两岸是修葺一新的观景步道，铺着平整的步道，间或点缀着几处木亭子。

步道边的柳树和红柳正绿，微风吹过，枝条轻轻拂动。河边有一块大石头，旁边竖着牌子，上面写着“狮泉河”三个字，后面是一行小字：“视名利安危淡似狮泉河水”。这正是孔繁森遗像前挽联中的句子，我们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他留给这片土地印记了，但一般人又谁能解读得清楚和知道其中的内含和出处呢。

河水透明纯净，静静流淌，不舍昼夜。

在河边走了许久，直到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远处的万岁山在暮色中化成一道暗影，近处的路灯渐次亮起，把步道照得柔和而温馨。有人在河边散步，有人坐在长凳上看着手机，有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狮泉河的黄昏是如此寻常，寻常得让人几乎忘了这里曾是“世界屋脊之屋脊”上一个偏远的荒滩。

如今的狮泉河镇，街道纵横，绿树成荫，居民小区错落有致。从荒原戈壁到高原新城，不过短短六十年的光阴。

夜色四合，河水的声息若有若无，像在梦的边缘轻轻流淌。我回到旅馆，推开窗，远处万岁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虫鸣声断断续续，狮泉河的灯火像一串散落在人间的星子。这座城在我心里，不再只是孔繁森的名字，不再只是象雄文化的遗址——它是有体温的，是有人在清晨推门而出、在黄昏牵孩子回家的地方。狮泉河的河水，确实淡看了一切，包括这个时代的喧嚣与匆忙。而那个傍晚在河边散步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片水声。

后 记

在狮泉河停留的时长颇为有限，此次狮泉河之行与其他行程大相径庭。既非为拍照打卡以作留念，亦非为追寻特定的足迹，连我自己都难以确切道明此行的缘由。此地既无标志性的打卡景点，也没有值得带走的特色物件。

起初，我并无撰写文字记录它的打算，但内心却始终萦绕着一股不甘。这份不甘并非源于行程记录的不完整，而是鉴于其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历史文化层面来看，都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节点。因此，我总希望能为它留下些许文字。

河水浩浩汤汤，奔流不息，岁月如同潺潺溪流，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旅人的行迹，宛如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然而，即便涟漪稍纵即逝，它亦是一种独特的痕迹。至少，我们曾亲身抵达此地，以赤诚之心悉心丈量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这座高原小城，往昔是一片荒芜寂寥的荒原，如今已蜕变成为温馨宜人的家园。它给予我的深刻启示，恰似在象雄古文化的深厚底蕴中，于荒原之上孕育出的袅袅人间烟火。

告别狮泉河，我们即将开启藏南线的旅程。那里有更为幽深的峡谷、更为雄伟的雪山，还有喜马拉雅南麓温润的空气，宛如一方与藏北荒原截然不同的别样天地。车轮将不断向前滚动，而心中泛起的那丝涟漪，也会随着新的征程，一圈又一圈地荡漾至更为遥远之处。

2026年初夏·于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