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屠蜀杀六亿人，杀光四川只剩两万人？谎言骗了我们多少年！

刷短视频这几年，总能碰到那种带着惊叹号的说法：张献忠一个人杀了六亿人，把四川杀得只剩两万来口。看得人后背发凉。

可数字一摆出来，脑子就转不过弯——明末全国人口才一亿出头，他哪来的六亿人可杀？

先看＂六亿＂这个数字。《明史·张献忠传》里写着一句＂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六万万就是六亿。往上追源头，出自清初毛奇龄的《后鉴录》。他把大西军分成平东、抚南、安西、定北四路，每一路杀了多少男、多少女，加加减减凑出来将近七亿。

这个账本，看着挺工整，其实站不住。同一部《明史·地理志》写得清清楚楚：万历六年四川＂户二十六万二千六百九十四，口三百一十万二千七十三＂。三百一十万，是万历年间四川全省的登记人口。

明末整个中国也就一亿人上下。张献忠一个割据西南的农民军首领，杀掉的人数居然是全国人口的四五倍，这道算术题小学生都算不明白。

孙次舟先生早年做过考证。毛奇龄编这套数字的时候，人正在明史馆当撰修官。《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五十四写得也很直白，《后鉴录》就是＂明史拟稿之所余＂，说白了就是修《明史》剩下的稿子。

连专门收集屠蜀传闻的《蜀碧》，都没敢把这段抄进去，可见连当时的读书人自己都觉得数字太离谱。再说＂只剩两万人＂这个说法。它的来源是嘉庆《四川通志》，记录康熙二十四年四川＂一万八千零九十丁＂。

关键就卡在这个＂丁＂字上。丁是承担赋役的成年男丁，不是总人口。汉代以来的户籍统计，从来都是丁和口分着记。把＂丁＂直接换算成＂总人口＂，一开始就搞错了单位。

还有个更重要的前提被忽略了。这个数字要成立，得假设清朝已经把四川管理得铁桶一块，没一个人藏得住。

可真实情况是，清军入川之后四十多年一直在打拉锯战，老百姓要么逃到湖广贵州，要么钻进深山老林，根本没被登记在册。官府的册子里数出两万丁，不等于四川就只活了两万人。

时间线上也拧巴得很。张献忠死在顺治三年冬天，也就是1646年，地点是西充凤凰山。而四川人口的最低谷出现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一个死了三十九年的人，怎么替四十年之后的人口负责？

这中间清军进川、明军残余、南明混战、三藩之乱、饥荒瘟疫虎患，一件接一件，全推到一个死人头上，太便宜活着的人了。

空间上再对一遍账。杨济堃考证过，明代四川管着十一个府、六个直隶州、一百一十一个县。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实际控制的地盘，只有三个府、四个直隶州、五个属州、三十六个县。

屠戮主要集中在成都平原和川北，时间点也集中在他统治的最后半年。全省灭绝这种说法，根本推不出来。

具体的县能查到数字。资阳这个地方，学者王洪林统计过，1621年有四万一千人，1646年张献忠死时还剩两万五千人，是明末峰值的百分之六十一。同时期川南的杨展号称有民数百万，川东的曾英拥兵二十多万。

傅迪吉《五马先生纪年》写顺治四年成都附近的蒲江、邛崃＂其地人民极其富庶，朝朝请酒，日日邀宾＂，全省被杀光这种话，川人自己都不认。话说回来，把六亿的假账撕了，不代表张献忠身上没血。

遂宁人张烺亲历那段乱世，在《烬余录》里把清初川民的死因分成五档：死在张献忠手里的占三成，死在摇黄十三家掳掠里的占两成，因乱互相残杀的两成，饿死的两成，病死的一成。三成这个比例，是四川人自己记下来的，绕不过去。

无名氏《纪事略》里还记着，顺治三年张献忠准备撤出成都的时候，丞相汪兆麟出主意＂将在城人民，尽行屠戮＂，理由是＂使后有据蜀者，有土无人＂。所谓＂分路草杀＂、用＂特科＂名义诱杀读书人这些事，就发生在他统治的最后半年。

任乃强的估算是杀于献忠者占一到两成，学界现在普遍认可的数字是至少三十万到六十万条命。有一处细节要澄清。所谓的＂七杀碑＂，全是后人添的。

1934年广汉出土过一块原碑，叫《圣谕碑》，全文只有二十四个字：＂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通篇找不到一个＂杀＂字。

现在这块碑的信息在四川相关文博资料里都能查到，谁想核对都方便。清军在四川造的孽，往往被有意压得很低。顺治三年豪格入川，《清史稿·豪格传》自己写着＂平其垒百三十馀所，斩首数万级＂。

张献忠是被突袭射死的，压根没打阵地战，那些＂垒＂多半是川北乡绅囤粮的堡寨。清军为了抢粮，把人吊起来烧，有粮就放，没粮就烧死，《五马先生纪年》里写得明明白白。

顺治四年清军撤退的时候，清将梁一训又把绵州附近几千残民集中起来全部杀掉，《客滇述》里那句＂成都人殆尽＂，写的就是这一笔。

康熙三年二十万清军会剿夔东十三家，采取＂四山搜剿＂，四川总督李国英上报朝廷说＂数万巨寇，无一漏网＂。

三藩之乱期间，康熙又下过令让入川清军＂就地打粮＂。康熙十九年富顺县令钱绍隆的报告，字字带血：＂兵之所过，遍山搜寻……床几悉为火薪，稻谷罄于马料……种种毒害，惨目伤心，莫可名状。＂

再往后推四年，就是那个＂一万八千零九十丁＂的历史最低点。人口曲线为什么在康熙二十四年才见底，看这条时间线就明白了。

李光涛在《论建州与流贼相因亡明》里算过总账。张献忠在四川前后不过四年，清军和残明角逐在四川十几年，加上三藩之乱前后拖了几十年。

凡是不投降的、不剃发的、逃进山里不入编户的，一律要杀，赤地几千里。他的原话是这笔账＂浮于张献忠十倍二十倍不止＂。

史学家萧一山也说过，满汉兵丁所杀＂殆不下于献贼＂，清人的记载一股脑推给张献忠，是＂成王败寇之公例＂。

四川眉山彭山江口明末战场遗址，从2017年正式启动水下考古以来，已经出水各类文物七万六千件以上，近年新一轮发掘还在持续推进。

金银册宝、＂西王赏功＂钱、劫掠自各地藩王的印玺，一件件从江底捞上来。这些物证把张献忠＂入川—据蜀—弃成都—沉银＂的路线还原得清清楚楚。

屠杀和劫掠有物证，六亿这种数字，江底捞不出来。回到标题这个问题。张献忠没杀过六亿人，这个数字连《明史》编纂者自己都圆不上。

四川也没有被杀到只剩不到两万人，那是把纳税丁数当成了总人口，把四十年多方战乱和天灾疫病的总账全塞给一个死人。但张献忠确实在统治后期屠戮川民几十万，这一条任何回护都洗不掉。

明末清初四川人口的断崖式下跌，是清军征服战争、南明和地方武装的混战、农民军后期的暴行、饥荒瘟疫虎患一起作用的结果。其中清军持续时间最长、破坏最重。

把所有血债铸成一块＂七杀碑＂扣在前朝罪人身上，这是胜利者写历史的老手法。今天我们把碑上的字擦干净，按每个人真正欠的那份重新写一遍，才对得起那段乱世里死去的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