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6日下午四点，上海一间法庭里只坐了二十来名临时叫来的记者，门口站着汤恩伯派来的兵。审判长石美瑜站起身，念出判决书上那两个字：无罪。

旁听席当场炸了，有人把报纸摔在地上，有人红着眼要往台上冲。被告席上那个统辖过约一百二十八万侵华日军的人，脸上微露笑容，在一名法官的掩护下，从后门溜了出去。

签过投降书、交出过佩刀的侵华日军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就这样被一纸军事法庭判决放走。两天后，新华社的声明发了出来：这个人，必须重新抓回来。

投降书刚签完，他就住进了南京最好的官邸

冈村宁次，1884年生于东京，日本陆军大将。1928年他在济南参与制造惨案，1932年参与"一·二八"事变。

1941年7月，他出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把烧光、杀光、抢光那一套系统化、规模化地推到顶峰：深挖封锁沟、高筑封锁墙，一次扫荡下来，村子成片地烧掉，粮食成千万斤地抢走成千的百姓倒在自己家门口。

华北平原上那几年，冀中一度被叫作"无人区"。1944年11月，他升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手里握着约一百二十八万日军。

1945年9月9日上午九时，南京。何应钦代表中国政府受降，冈村宁次在投降书上签字，交出随身佩刀。按国际惯例，战败国代表呈交降书，战胜国代表不必回礼。何应钦却起立欠身，双手把降书接了过来。

在场的盟军代表侧目，有美国军官当场吹了口哨。那一欠身，后面还有更长的账。早在8月23日，何应钦就奉蒋介石（俗称"老蒋"）之命向冈村宁次发令：日军原地待命，等国民党军队前来接收，不得向其他部队缴械。

所谓"其他部队"，指的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冈村宁次立刻读懂了这道命令背后的需求，主动表示愿意用在华日军替蒋对付中共。蒋介石让人转达了承诺：准其以劳绩赎罪，免以战犯惩处。

翻成大白话，意思就是以反共需要换取对冈村宁次的庇护。

于是这个刚刚签过降书的人，头衔换成了善后联络机构的长官，官邸、卫队、汽车一样不少，生活费按月发放，随时能跟散在各地的日军联系。

重庆的报纸看不下去，撰文说南京看不出光复的样子——日本人还在原来的大楼里办公。1945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八周年那天，蒋介石从重庆飞到南京，单独召见了冈村宁次，好言相慰。

冈村宁次投桃报李，花了近二十天写出一份《从敌对立场看中国军队》，把日军多年跟中共部队交手的经验和盘托出，分析对方的战术特点、优势短处，建议国民党军队怎么打。

何应钦看了大喜，转呈上去，蒋介石也很满意。这份意见书后来被整合为《剿共指南》。一个欠着血债的战犯，就这样从阶下囚变成了内战的军师。

上千人挤进旁听席，一通电话让庭审停了五个月

外面的压力不是没有。1946年1月19日，麦克阿瑟在东京设立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冈村宁次被列为战犯。同年8月和10月，法庭两次发出传票，要中国政府把人送到东京受审。

国民党政府的回答，一次比一次难看：遣返工作还没了结，人不能走。后来又说，国民政府声称其患有开放性肺结核，来传唤的人怕感染，不敢靠近，无功而返。

1946年10月，行政院拿出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不得归国，但不得拘留，仍以联络班长名义留在当地生活。既不关押，也不自由。既不交国际法庭，也不在国内起诉。

一个手上有华北三年扫荡的人，被放在一个说不清的灰色地带里养着，一养就是两年多。

拖到1948年，国内外的骂声压不住了，人才被押往上海候审。1948年8月23日，第一次公开审判开庭。

上千名市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检察官当庭列举一条条罪行。审到中午，庭长石美瑜接到南京打来的电话——国防部次长秦德纯让他听候命令，暂停审理。庭审就这么停了。一停五个月。

上千人挤进法庭要看的一个交代，被一个电话按了下去。这五个月里，冈村宁次以保外就医的名义住在上海，有便衣日夜守着。再开庭已是1949年1月26日。

这一次没有提前公告，只请了二十来名记者，全程在汤恩伯派来的士兵监视下进行。冈村宁次自己一句辩解都没说，所有话由律师代讲。替他讲话的是江一平——上海滩法律界的名角，1948年3月接受委托出任辩护人。

他在庭上列举被告在华北"打击投机商人、稳定市场、向农民提供棉布"这类事例，说他没有参与屠杀，只是执行军令。

旁听席一片哗然和哂笑。下午四点，判决书念了出来。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被告担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是1944年11月以后的事，此前发生的种种暴行"与被告无关"。

日本投降后立即卸甲，并未触犯国际法。一条时间线，把华北那三年整段划到了被告身外。烧掉的房子、抢走的粮食、死在扫荡里的百姓，一条都没有进入这份判决书的考量。

追捕令发出时，人已经上了船

1949年1月28日，中共中央通过新华社发表声明，向南京方面提出强烈抗议，要求把冈村宁次重新逮捕。声明把这件事的性质点得很明白：放走这个人，是勾结日本法西斯，掩盖重整战备。

毛主席着重强调，和平谈判的前提是惩办战犯。2月5日，毛主席以中共发言人身份发表声明，指出冈村宁次是侵华日军的主要战犯，国民党反动军事法庭宣判无罪是不能允许的，命令国民党重新逮捕。

押解至人民解放军听候处理并严厉谴责这是国民党反动派违背人民意志的又一次卖国罪行。

这道追捕令，走的是声明和公开抗议的路子——那时上海还在国民党手里，抓人这一步，只能由对方去执行。代总统李宗仁为了争取和谈，接下了这个诉求，立刻起草命令，要上海方面重新抓人。

命令到了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手里，被他扣了下来，一个字也没往下传。汤恩伯做的是另一件事。

1月28日傍晚，他派副官找到冈村宁次的住处，通知他次日清晨六时三十分前到战犯监狱集合，跟在押的日本人一起坐船回国。29日凌晨，冈村宁次换上便服，混在两百多名日军战俘中间，被军用汽车送到吴淞码头。

1月30日上午十时，"维克斯"号美轮驶离上海。李宗仁的命令还压在汤恩伯的抽屉里，人已经在海上了。

事情到这儿并没有完。1950年，退到台湾的蒋介石把这个被判无罪的人聘为"革命实践研究院"高级教官，又让他在日本旧军人里挑人，组成"白团"飞赴台湾，替国民党军当教官、订作战计划、训练军官前后干了十八到二十年。

当年那份《剿共指南》没能救下大陆的败局，就换个地方接着教。一个欠着累累血债的人被放走，代价从来不是一纸判决那么轻。放走他，等于把内战的私账，继续记到民族头上。判决书上那两个字，判得了法庭，判不了历史。

旁听席上摔报纸、红着眼要冲上台的那些人，才是中国人真正的态度。而这场审判之所以只能开成一出走过场的戏，是因为握着法槌的那批人，早已把民族大义拿去换了内战的筹码。

他从后门溜走了，佩刀却留在了中国。一个人躲过了当时的法庭，躲不过一个民族把账记到底。日本投降那年，中国战区有105.5万日军俘虏，血债该怎么算，本该由中国人自己说了算——这个道理，后来是由新中国把它变成事实的。

参考资料：

1945巨人虚弱.人民网《环球人物》.2015-08-16

1949年2月5日.百度百科

冈村宁次回忆录.中华书局（天津市政协编译委员会译）

冈村宁次（侵华日军甲级战犯）.百度百科

江一平（复旦大学原副校长，法学教育家）.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