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你在思念谁！

文 | 愚人

小时候，都是跟外婆去扫墓。长眠于地下的是我母亲家族的、我从没有见过面的外公，以及我母亲的兄弟姐妹。

在上个世纪的有一段时期里，扫墓跟迷信有点搭边，还得偷偷摸摸去。那时候公墓也少，墓地大多零星散落在郊外，在田野边的一块块土堆上，或竹园，或树丛。

后来，我跟着母亲去扫墓，九泉之下多了一位我最亲的外婆。

再后来，轮到我上前，我走在头里了。我偶尔会向儿孙们讲述亲人的亲，和我的思念，不知他们记住了没有。

我的扫墓分成了两个方向，一个是母系，一个是父系。

我从小跟外婆生活，所以我跟外婆亲。而爷爷只是一个概念，我不记得我是否与爷爷同桌吃过饭，想不出爷爷对我的好，当然也没有不好。

大概在我五六岁的有一次，爷爷在中山路上工人文化宫的茶室里喝茶，我在茶室外面玩耍，他在里面看到我了，走出来，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两粒花生牛轧糖递给我。他是我爷爷，但是我感觉很陌生。

小时候我不觉得他好，现在我也上了年纪，我觉得他把一大家子拉扯大也不容易。

在我小的时候，爷爷住在解放路大新路口一幢破旧的老宅里，老宅隔壁的隔壁是南湖布厂，是嘉兴最早的官僚资本企业，成立于1912年。对面是个电灯公司。那时候还没有大新路。

爷爷的老宅是二手房买下的，有三楼三底，还有客厅和厢房，他与我的叔叔、姑姑五个家庭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都分灶吃饭，各吃各家。

里面同时还住着另外两户人家，记得有一家的男主人叫奇官，在民丰纸厂上班。奇官他们是被房管部门安排进来的无房户。相处时间久了，也成为好邻居，遇到我们东家兄弟姐妹之间有口角时，他们还出来做老娘舅呢。

我的爷爷是浦东川沙人，叶落归根，1981年去世后葬于浦东老家。后来浦东开发，那里成为热土，墓地动迁了三回，现在的公墓在曹路镇，地铁9号线出口即是，属于闹中取静的净土。

从那时起，我有几年会随父亲去扫墓，父亲带队，他的兄弟姐妹集合同行。从前到浦东川沙，不像现在这样方便，父辈们都是急行军，风风火火赶火车、赶轮渡、赶公交车。后来父亲去世了，叔叔姑姑们也都老了，走不动了。我自然是接上去了。

父亲对他的父亲感情深厚，父亲上过三年小学，所以到老了还喜欢看看报纸。父亲在十三岁那年就跟随他父亲去上海做学徒，养家糊口了。做的是钳工和机修工。他以技术好而自豪。

他很希望我也成为技术工人，可惜我最终没有学好，我做了八年的织布机保养工，仍旧技不如人，学不到本事。每天求老天爷帮忙，今晚可别碰上难修的故障。我读书时最怕体育课，上班后最怕技术比武。

父亲在三岁那年，父亲的母亲因病去世。这以后父亲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姑妈就承担了照顾弟妹的责任，所以父亲对他姐姐亲。

长女如母，父亲常常提起他的姐姐，充满感恩。父亲的姐姐在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也走了。至此浦东老家的上一代亲戚也就没有了，而小一辈们，则由于少有来往，逐渐疏远了。

父亲与他的姐姐

去浦东曹路镇给爷爷扫墓，我是很想替父亲给我的这位姑妈上一次坟的，但是姑妈没有与她的父母葬在一起，我甚至不知道她葬在哪里，很遗憾。 也许三代以后的亲人和亲戚都是这样解散了？也怪不得有人会发起修家谱，去寻根。

姑妈一直生活在浦东乡下，不知为什么当初爷爷把她留在老家。姑妈是个苦命人，农村人的苦且不去说，她的丈夫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某一天突然失踪，三天没有音讯。后来竟发现他在自家后面的一片树林里上吊了，那个年代这样的事也时有发生。

爷爷在世时，姑妈每年要去嘉兴看望她的老父亲，她心心念念的娘家人。她在嘉兴做客，吃的是“百家饭”，那时候各家生活窘迫，亲戚来了，几个兄弟姐妹便轮流招待食宿。

姑妈在我家时，我都躲着她，一是陌生，二是听不懂她的浦东乡下口音，三是她显得寒酸。父亲则与她唠家常，嘘寒问暖，走的时候偷偷塞些零花钱给她，父亲在家里没有经济大权。

每年的清明节，姑妈总是盼望着弟妹们去扫墓，就像当年照顾弟妹们那样，忙前忙后招呼大家。记得那年，当爷爷的骨灰护送到浦东时，她的眼泪流得最多，仿佛自己回到了父亲身边。从此她也用不着去嘉兴了，而是等待着兄弟姐妹来浦东扫墓。

姑妈家后来动迁几回，现在搬迁到浦东上川路上海金融学院北面的一个村子里。

父亲告诉我，父亲的老家是在顾路。2004年4月我们去扫墓，父亲执意要去顾路镇，看看儿时的模样。那时候浦东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老房子陆陆续续都动迁了，一排排动迁安置房抹平了几十年前的痕迹，尽管大致的方向还在。

在一个动迁小区，父亲说：我的家就是这里！我起初不相信，十三岁离开这里，心心念念的老家只是心中一个情结罢了。这时候，在一幢二层楼的安置房转角处，一个坐在家门口的老妇人突然叫我父亲的乳名：三囡！

那一天，父亲很激动，很高兴。打这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没有机会，是我没有带他去，每次扫墓都是急匆匆的来去。浦东开发的新面貌他都没有多看看。这成了我的遗憾。

我还知道，父亲有心愿要与他的父母亲安葬在一个墓地，但是最终也难两全，他说不出口。

又到清明扫墓时，扫墓人会代代传吗？我留下这段文字，纪念我从前那些疏忽了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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