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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谢奕秋

编辑 | 阿树

排版 | 八斤

4月17日美股开盘前，伊朗外长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完全开放”，特朗普第一时间在社交平台上转述并确认，还特地说了声“谢谢”。

“红色星期五”随之降临。布伦特原油应声跌去6美元，道指扭头向上再攀新高。纳指13连涨，追平了1992年来的最长连涨纪录。美盘现货黄金涨近2%，美联储降息预期再被看好。

似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这事没完。很快，伊朗首席谈判代表、议长卡利巴夫就在社交媒体帖子中表示，特朗普总统在一小时内提出了七项不实声明。目前尚不清楚他具体反驳特朗普的哪些声明，毕竟后者全天候在网上“大放厥词”。

卡利巴夫说，伊朗人不会受到“媒体战”和操纵舆论企图的影响。

另一边，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国家媒体中发表声明：“只有获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的许可，才能通过该海峡。”

这表明，伊朗内部依然存在重大分歧，海峡的前景仍不明朗。

反封锁效应

别误会。伊朗外长这次松口，不是因为航母等15艘军舰开到了家门口。真相更简单：霍尔木兹这张牌，在美军周一启动“反向封锁”后，已经不值钱了。

三个指标，一是国际油价早已回落至90美元上下；二是伊朗的老对手沙特，近期的石油收入超过了战前水平；三是伊朗自身原油出不去，面临“关井”倒计时。

即便伊朗解封海峡，美军还把持着阿曼湾出入口不放，特朗普明言要伊朗先完成“100%的交易”。

该海峡真正重新开放，或许要等4月底。因为特朗普夸口说，美伊很可能在4月底英王查尔斯三世访美之前，达成协议。

霍尔木兹海峡的资料照片/新华社记者 汪强 摄

4月15日是周三，巴基斯坦代表团去了德黑兰继续调停。外界预测，周日在伊斯兰堡，很可能还会有一场美伊直接谈判。因为之后再过两天，美伊“两周停火”就要到期了。

特朗普已经漏口风：若达成协议，可能“亲自”前往巴基斯坦。

他之前开玩笑，万斯若谈崩了，一个人背锅去；若谈成了，都是他的功劳。

伊朗不傻，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单方面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时段，与以军在黎巴嫩停火的剩余时间挂钩，而黎以临时停火是从4月17日开始持续10天，到期也恰恰是在月尾。

特朗普最近也变了路数，公开夸伊朗新领导层“讲道理”，感谢人家“解封海峡”“主动扫雷”，甚至暗示委内瑞拉模式可以参照——马杜罗年初被抓去纽约监狱“瘦了一圈”之后，加拉加斯的石油却在美国监管下蓬勃发展。联想到特朗普早前让媒体不明所以的“伊朗新政权总统比他的前任们理性得多”的帖子，这套胡萝卜递得肉麻，但确实有用。

4月1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南草坪接受媒体采访/新华社发（李源清摄）

据美媒报道，眼下美伊正秘密磋商一份3页的停战谅解备忘录，核心是“资金换铀”：美方解冻200亿美元伊朗资产，换取伊朗放弃高浓缩铀库存。

该议题的拉扯已持续多轮，最初美方提出解冻60亿美元、伊方索要270亿美元，现在的200亿美元谈判线，还是美方让步多。而在浓缩铀处置这一更关键问题上，美方最初要求伊朗将所有核材料运往美国，伊朗则视为“战败国缴械”般的侮辱，坚持仅在境内进行稀释处理；另外，有部分高浓缩铀运往第三国（如印度）的折中方案浮出水面。

伊朗当局缺钱是真的。美国财政部3月20日曾允许约1.4亿桶已在海上的伊朗原油“走明账”进入全球市场，现在30天的豁免即将到期；美方一天不延，更以“经济狂怒”行动，加码制裁伊朗有名有姓的石油巨头。

虽然德黑兰对外展示团结，但架不住政府要管发工资。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开放海峡的消息，是伊朗外交部宣布的，不是革命卫队的媒体。文官政府正在一点点往回拿话语权，革命卫队把持海峡、收过路费的奶酪被动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德黑兰的权力天平，确实在位移。老是在美以“斩首”阴影下活着，也不是个事儿。

万斯事后对美国媒体披露了伊斯兰堡谈判的“内情”：伊朗代表团虽包含政府、议会及革命卫队成员，但缺乏最终签字权，同时出于担心被“监听定位”的考虑，谈判期间几乎不使用电子通讯请示国内。在触及核心议题时，他们表现出务实让步空间，但又必须请示最高层，导致谈判节奏断裂。

4月12日，美国副总统万斯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出席新闻发布会/图源：新华社

更不寻常的是，他们谈判结束后未直接返回德黑兰，而是绕道伊朗东北部的马什哈德、多次更换交通工具，显示出对“斩首”袭击的周密防范。

特朗普叫停谈判后，就憋了大招，第五舰队把反潜机往海峡一横，反向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卫星盯着每一艘可疑油轮，伊朗革命卫队自己的灰色油轮船队出不去，国家财政就得欠薪欠饷了。

而海峡被反向封锁，对伊朗冲击甚大。封锁前，伊朗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日均出口约180万桶原油（一艘大型油轮就能装下）；封锁后，伊朗每天损失约4.35亿美元，相当于每月130亿美元。

有观点认为，伊朗在海峡以外装载的油轮上，储存了多达1.5亿桶原油，可支撑数周出口。这笔“海上缓冲库存”，确实提供了回旋余地，但缓冲终有耗尽之日。伊朗陆上储罐当前已超一半满载，两周内储量将逼近历史峰值，届时伊朗将被迫压缩油田产量。

如果说，海上封锁切断了伊朗的“货流”，金融制裁则截断了其“转账”暗道。

多年来，伊朗“影子船队”通过关闭AIS应答器、船对船转运、伪造单证等手段，掩盖石油来源。这套“金融暗网”让伊朗在被制裁多年后，仍能维持石油出口。

但美国正在全力反制。特朗普政府已制裁超过180艘涉伊运油船只。美国财政部还向全球金融机构发出警告：任何继续与伊朗进行交易的银行，都将面临“次级制裁”。伊朗的去美元化结算网络，虽能部分规避传统制裁，但在物理封锁叠加的情况下，采购商无法装货、不愿付款，这一资金链正面临断裂。

更致命的事，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

海湾那边几个邻居——具体说是阿联酋——给华盛顿递了一份名单。不是军事坐标，是账户清单。伊朗权贵阶层藏在迪拜的私人存款，革命卫队高层亲属的离岸公司，灰色石油贸易的结算路径，一五一十全交到了美国财政部手里。

以前美国炸的是导弹工厂，这次冻的是个人钱包。德黑兰内部为此吵翻的时候，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就可以放弃了。

所以，伊朗外长站出来宣布“开放”，本质上是在清仓甩卖一笔贬值资产。更重要的是，伊朗还握有另一副牌，可以让全球贸易“悲从中来，泣不可抑”，也可以制约以色列随时破坏停火的冲动。

伊朗造新牌？

伊朗人聪明，他们用这张废牌换了一样更值钱的东西：曼德海峡的期权。

曼德海峡在也门那头，由胡塞武装实控。胡塞不需要出口原油，不担心被反封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几枚廉价水雷就能让苏伊士运河变成摆设，全球一成多的贸易量说停就停。

伊朗这次的盘算是，用开放霍尔木兹“换取”以色列暂停在黎巴嫩的行动，做给胡塞看。被称为“拖鞋军”的胡塞武装表态说，该组织“不会在当前局势中保持中立，一旦战事发展需要，将充满信心地主动行动”。

但美以伊战争后，胡塞武装相对克制，仅在3月28日对以色列发射了一波导弹和无人机，但此后便再无大规模动作。原因有二，胡塞如今谋求长期控制也门、争取“合法性”，打得起战争，输不起地盘。其二是黎巴嫩真主党的命运，就摆在眼前。

4月8日，美伊宣布临时停火。几小时后，以色列就对黎巴嫩真主党发动了“40年来最大规模空袭”，造成254人死亡、1165人受伤。万斯随即“澄清”：“停火从未涵盖黎巴嫩”，以色列继续打击真主党是“另一场单独的冲突”。

4月8日，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以色列发动的空袭导致汽车和建筑被毁/新华社发（比拉尔·贾维希摄）

但三天后的伊斯兰堡谈判中，伊朗说是要给真主党争取到保护，终于在4月16日，黎巴嫩停火初步到来。

为了这天，伊朗应该是在幕后承诺了，按当初定的策略，“黎巴嫩停火换霍尔木兹海峡开放”。翻译过来就一句话：都是什叶派，大哥为了保真主党小弟，连霍尔木兹的财路都能暂时让出来，大哥不会卖你胡塞。

这套“抵抗轴心一体化”的表演，是给胡塞吃的定心丸。胡塞只要信了，就敢在红海下场。曼德海峡这张牌，可比霍尔木兹狠多了。

一年前，美军为了曼德海峡“悍然”空袭胡塞，一个月烧掉10亿美元，成果却很拉胯。更狼狈的是“杜鲁门”号航母——为躲避胡塞导弹急转弯，直接把甲板上一架F-18甩进红海，7000多万美元当场打了水漂；一周后又因拦阻索故障，第二架F-18溜进海里。

曼德海峡/图源：新华社

显然，胡塞有能力随时让红海航运瘫痪一阵。目前它按兵不动，依然能维持威慑——为了避开胡塞踞守的红海，第三艘前来中东的美军航母，干脆长途奔向非洲最南端，迂回赶往阿拉伯海。

华尔街读懂了美伊相互克制的逻辑，股市的反应比任何分析报告都快，周五收盘时航空、航运、科技等板块领涨，而能源板块则出现下跌。

特朗普也尽量适应这种节奏，一有好消息就发，哪怕是尚未得到伊朗官方确认的，比如他刚刚说“得到了一些相当好的消息，主要是伊朗不会拥有核武器”。

“好消息”之间，偶尔夹杂一些警告，以为局势恶化留余地。

“也许我不会延长停火。但封锁仍将继续。所以，封锁依然存在，不幸的是，我们将不得不再次开始投掷炸弹。”特朗普4月17日在“空军一号”上，就“如果停火协议到期时仍未达成协议，是否准备延长停火协议”的提问，发出警告说。

伊朗的回应更为“自我中心”。它不认可美国的海上封锁，觉得这不合法，但美国照样能封锁，实际影响不大。伊朗强调自己扫雷是自己的事，跟美国无关，特朗普却“冒领”功劳，不过这些口水战都不改变大局，扫雷确实在推进。

霍尔木兹海峡也许会半开，但曼德海峡那边的导弹发射架还没撤。德黑兰强硬派不甘心权力被文官蚕食，早晚要在别处找回场子。特朗普吹出去的“大交易”还停在半空中，铀浓缩、导弹计划、地区代理人这三块骨头，实际一块都没啃下来。

所谓的“海峡开放”不过是个逗号。

红海上一架无人机的嗡嗡声，可能比维也纳谈判桌上的任何文件，都更能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

首图为4月8日，一名男子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革命广场参加集会/新华社记者 沙达提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