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 · 1592—1652

他跪过，字却站了三百年

明亡那年，王铎五十三岁。

一年后，南京城破。他与钱谦益等人出城迎降。此后在清朝做了礼部尚书，还当了《明史》副总裁。

同一双手，一辈子每天临王羲之。

他临帖不是三天打鱼。据说日日不辍，临到晚年，行书里还全是王羲之的骨架。一个在道德上背叛旧朝的人，在笔法上却成了最忠实的守旧者。

图1　《拟山园帖》，他的传世标准件

壹先说他跪了

这一点没法洗。

他不是被俘，是主动出城。城破时他是南明次辅，位子极高，责任也最重。同期的傅山宁死不应博学鸿词科，被抬进京城也拒不受官。两人年岁相近，都在北方，都写一手好字。

一个跪了，一个没跪。

图2　傅山草书四条屏，没跪的那个人

图3　王铎行书立轴

贰他真正的「罪」，其实是不同群

后人骂他，多从人品起。但我看他的字，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他活动的时代，书坛是董其昌的天下——秀、润、甜、稳，讲究「淡」与「生」，一笔下去要雅。

王铎偏不。他的字大、歪、狠，一行能斜着劈下来，字与字咬在一起，像有人在外头砸门。

图4　董其昌行书，秀润一路

图5　王铎草书，雄强一路

他一生临《淳化阁帖》不辍，可临出来的东西，没有一笔是董其昌的。

同样的纸笔，两种脾气。他不是降清以后才不被喜欢的，他降清之前就已经不讨喜了。

图6　王铎临张芝草书

叁涨墨：他把墨用「坏」了

他最出名的一手叫「涨墨」。

墨蘸得太饱，落到纸上，边缘晕开、糊成一片，字口发毛。放在董其昌的标准里，这叫败笔。

图7　涨墨局部，墨把笔画糊成一团

他要的就是这一下。所以他的字近看常是一塌糊涂，退三步看，整幅却在动。糊住的地方，正是用力最重的地方；涨开的那一圈，就是情绪溢出来的形状。

图8　王铎行书册页

图9　王铎临帖页

肆「后王胜前王」，是谁说的

日本书坛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评价，把王铎称作「后王」，与王羲之这位「前王」并置，甚至说后者胜前者。

日本江户以后的书家把王铎墨迹当范本，「明清调」一路由此而来，理由很朴素：看笔，不看履历。

这话不是中国人说的，也不必全信。但它说明一件事：在一个不背明清君臣包袱的地方，人们只看笔法。

图10　王铎草书立轴

图11　王铎山水，他另一面是安静的

伍代价

乾隆四十一年，清廷编《贰臣传》，把降清的明臣列进去，王铎名列其中。

官方定调的杀伤力，比任何艺术评论都持久。此后三百年，他的字在坊间照旧好卖，却始终进不了庙堂。直到近几十年地位才被重新抬起——最早抬他的人，还多是日本人。这顶帽子摘不掉，其实也不必摘。

结语

我不打算替他辩解。跪了就是跪了。

但我也不接受另一种算法：因为他跪了，所以他的字不好。

人品和字品，是两笔账，不能互相抵债。说「字好所以人好」是糊涂，说「人差所以字差」是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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