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刊·我们的节日丨年俗里的新味

家乡的年味,是随着䊦香来的。

我的家乡是桂东南的一个客家大县，腊月一过，家家户户都在炸油鼓䊦，酥香一阵阵往外飘。空气里满是暖乎乎的烟火气，厚厚实实的，仿佛伸手就能接住。

䊦是家乡话，其实就是米做的糕点，是过年最踏实的念想。发䊦因那“发”字的好彩头，格外讨喜。将磨好的米粉兑上糖水搅匀，再等它静静发起来。这发酵的过程急不得，就像日子要一天一天过，年味也得一点一点攒。小时候我最爱凑在旁边等，刚煮好的第一锅烫得很，左手换右手，嘴里吹着气，也要赶紧咬上一口。如今城里难见这般光景了，可一回到老家这里，所有的记忆都跟着醒了。

年味真正漫开，是除夕傍晚。大厅的圆桌上渐渐丰盛起来，白切鸡、白切鹅、姜焖鸭、扣肉、鱼肉、瘦肉粉丝……可面对这满桌的“硬菜”，小辈们的筷子却犹豫起来了。读初中的侄女小声嘀咕：“年年都是这些鸡呀鹅呀肉呀，看着就腻，真吃不下啦！”

小姑伸手揉了揉侄女的头发：“啧啧，现在的小孩，都嫌弃大鱼大肉了。我们在你这年纪时，一年到头就盼着这顿饭。一只鸡能从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每顿切几片薄薄的，算是见了荤腥，那才叫过年呢。”

母亲转身去了厨房，拿出黄澄澄的酸芋苗。父亲抿了一口酒，看着那碟酸芋苗，眼神变得悠远：“这芋苗啊，救过命的。早年闹饥荒，这芋苗梗不知填饱了多少人的肚子。”

桌上静了一会儿。我夹起几根酸芋苗放进嘴里，先是清爽的酸，接着透出一丝回甘。那脆生生的口感，正好化开了油腻。这味道里，不只是时间发酵出的酸香，更有先人在困顿中对“生”的执着与智慧。如今它出现在丰盛的除夕桌上，像一位安静的见证者，看着我们从“吃得饱”到“吃得好”，看着年味从对食物的渴望，慢慢变成对团圆和仪式感的向往。

谁能想到，这当年的“救命粮”，如今成了一门产业。在乡村振兴的浪潮里，酸芋苗被一群“新农人”开发出了新花样。有人把它熬成酸汤底，配上螺蛳粉，鲜香开胃；有人设计出印着客家土楼的包装，让它成了能带走的“乡愁”，又能实实在在创收的产业。

汤是最后上桌的。母亲从厨房端出一大锅炖了一下午的老鸭汤，里面加了桂圆肉、红枣、莲子。这锅汤或许很朴素，很家常，但却饱含着以甜喻团圆，以汤融亲情的深切心意。父亲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不再讲过去，而是说起村里的新变化：哪个村又通了新路，哪片荒地建起了种植示范园，谁家的孩子通过网络把芋苗卖到了外省……他眼里泛着光，不仅是酒意，更是对红火日子的真切欢喜。母亲则更关心我们这些晚辈在外的工作和身体，絮絮叨叨的叮嘱里，藏着她不曾说出口的牵挂。这一刻，过去与现在，乡土与远方，艰苦与丰裕，都在这桌热腾腾的年夜饭里，悄悄融成了一片。

年初一的清晨，是被舞狮的锣鼓声吵醒的。村里的舞狮队挨家挨户地拜年，为大家祈求新年吉祥。狮头昂扬，狮子身姿矫健，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屑中蹿上跳下。领头的总是村里最精神的后生，举着亮闪闪的龙珠，引得狮子扑、跃、翻、滚，每个动作都带着风声。老人看得目不转睛，孩童兴奋地拍手。这一刻，古老的民俗不再是书本上的记载，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热闹。

舞狮的间隙，我遇见了几位儿时的伙伴，他们如今有的在南宁、桂林安了家，有的在广东打拼，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几天像约好了似的，都回来了。说起家乡，话题总离不开吃的。“就想吃这口酸芋苗炒大肠，”在东莞开厂的阿辉说，“外面再高级的餐厅也做不出来这个味。”在桂林当老师的阿娟接过话：“村里现在真是变了样，路又平又宽，文化广场、篮球场一应俱全，晚上还有很多村民跳广场舞，一点不比城里差。”

是啊，家乡真的变了。记忆里泥泞的村道变成了水泥路，安装了太阳能路灯。从前堆着柴草杂物的晒谷场，如今是开阔的文化广场，有舞台和健身器材。一到傍晚，音乐准时响起，村民们跳起广场舞，动作虽未必整齐，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图书室里，总有孩子安静阅读的身影；党员活动室里，关于乡村振兴的政策解读板报定期更新。陀古的瀑布还像从前那样哗哗流淌，可上山的路修了护栏，更安全了。绿水青山，真的在慢慢变成金山银山。这些变化，细碎而坚实，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这片土地。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返程时，后备箱被父母塞得满满的：一袋袋不同馅的䊦、一瓶腌好的酸芋苗、几包桂圆肉、杀好洗净的鸡鸭，还有自家种的青菜。“外面什么都买得到，但总不是家里的味道。”母亲一边整理一边念叨。

车子驶出村口。窗外，是拔地而起的新楼，是拓宽的柏油路，还有挂着“电商服务站”招牌的店铺。远处，还是那片从小看到大的青山，山一直没变，可山脚下的人间，早已悄悄换了新貌。我摸了摸那瓶酸芋苗，冰凉的瓶子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家乡阳光般的暖意。

家乡，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静止的模样。它在生长，在蜕变。它把酸芋苗腌出了新味道，把桂圆肉甜进了新故事，就连古老的舞狮也跳出了新气象。它一边守着灶台上的烟火、舌尖上的记忆，一边敞开心怀，拥抱电商、文旅、生态农业的春风。

家乡的年味，从来不是一首老调子。它更像田间的风，每年的气息都添着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