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提起编钟，绑定在大家脑子里的第一个词就是曾侯乙。1978年，湖北随州擂鼓墩，65件青铜重器从地下破土而出，三千多字乐律铭文，一钟双音，可以旋宫转调，几乎代表了先秦青铜乐器的天花板。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很多人以为中国的编钟故事已经讲完了。

没想到，2024年8月，湖北再次传来消息——又出土了一套保存状态相当完整的成套编钟组合。据央视新闻等媒体8月24日报道，这套编钟的推断年代落在西周与春秋的过渡阶段，比大名鼎鼎的曾侯乙编钟还要早上数百年。钟体还留存可观铭文，经过初步声学测试，依旧拥有不错的发声性能。

一个埋了两千七百多年的东西，挖出来还能敲响，还能听出音准——这事儿放在全世界范围内，你找不出第二件。

一座差点被忽略的墓

故事得从湖北的考古发掘前期勘探说起。

湖北这个地方，在先秦时期属于楚文化和曾国文化的核心区。过去几十年里，随州、枣阳、京山一带的地下，几乎每隔几年就要冒出点大家伙。曾侯乙墓是1978年的事儿，此后的叶家山墓地、文峰塔墓地、郭家庙墓地，一个接一个，硬是把"曾国"这个史书上几乎不见记载的神秘诸侯国，从地下一铲一铲地"挖活了"。

这次出土编钟的具体地点，来自湖北随州地区的一处高等级贵族墓葬。从墓葬规格和随葬品组合来看，墓主人身份不低，极有可能是曾国的一位高级贵族甚至是国君级别的人物。

说实话，这类墓葬在湖北并不算罕见。但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它的保存状态。

墓室没有被严重盗扰，地下水的浸泡程度也控制得不错。当考古队员清理到编钟所在的区域时，发现整套编钟基本保持着原始悬挂的位置关系——也就是说，它们不是零散散落在泥里的，而是成组成列、有大有小、排列有序地呈现在考古人员面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拿到的不只是一堆青铜器，而是一整套"乐器系统"的原始状态。

编钟的排列顺序、大小递进关系、悬挂方式，所有信息都保留下来了。这对于研究先秦音乐制度来说，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早数百年意味着什么：填补一段空白

曾侯乙编钟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433年左右，也就是战国早期。

而这次新出土的编钟，推断年代落在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的过渡阶段，粗略估算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700年之间。两者之间的时间差，至少在两百到三百年。

别小看这两三百年。

在中国青铜乐器的发展史上，从西周到战国之间恰好存在一个认知上的"模糊地带"。我们知道西周时期已经有了成套的编钟制度，商代晚期就已经出现了音列概念比较成熟的编钟。我们也知道到了战国时期，曾侯乙编钟把这门技术推到了巅峰。

但中间那段路是怎么走的？从"能用"到"登峰造极"，中间经历了什么样的技术迭代？ 这个问题一直缺乏足够的实物证据来回答。

现在这套编钟，恰好卡在了这个关键的过渡区间。

它比曾侯乙早数百年，但已经具备了相当成熟的形制和发声性能。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古代的音乐技术体系，不是在战国时期突然"爆发"出来的，而是有一个漫长的、持续的、有迹可循的积累过程。

这套编钟就是这条积累之路上的一块关键拼图。

更有意思的是钟体上的铭文。

曾侯乙编钟上三千多字的铭文之所以惊世骇俗，是因为它系统记录了先秦乐律理论——各国的音名对照、音程关系、旋宫转调方法。这让现代学者第一次看清了先秦人是怎么理解"音乐"这件事的。

而新出土的这套编钟上也留存有铭文。虽然目前铭文的完整释读还在进行中，但从初步辨识来看，内容很可能涉及铸造者、使用者以及相关礼制信息。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找到与乐律相关的记载。

一旦这些铭文被成功释读，我们就有可能拿到比曾侯乙铭文更早的一套乐律文献。这对于重建中国上古音乐史来说，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两千七百年前的工艺有多恐怖

这事儿是最让外行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部分。

一个青铜器在地下埋了两千七百多年，挖出来之后敲一敲，居然还能发出准确的乐音——这到底是什么概念？

首先，编钟能发声不稀奇，任何金属块敲一敲都会响。真正难的是"音准"和"双音"。

中国古代编钟的一个核心技术特征是：一个钟可以发出两个不同的音。敲钟的正面中部是一个音，敲侧面又是另一个音，而且这两个音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音程关系——通常是三度。这不是碰巧的，是通过精密计算钟体的形状、壁厚分布、合金比例，才能实现的。

曾侯乙编钟之所以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核心原因之一就是65件钟的一钟双音全部准确可用，音域跨越五个八度，十二个半音齐全。

现在问题来了：一个比曾侯乙早几百年的编钟，经过声学测试居然"依旧拥有不错的发声性能"——这说明什么？

说明早在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中国的青铜工匠就已经掌握了相当成熟的声学设计能力。他们知道怎么通过控制钟体的几何形状来调节音高，知道怎么通过合金配比来影响音色，知道怎么通过壁厚变化来实现一钟双音。

这套技术体系，放在公元前八世纪的全球背景下看，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同一时期的地中海世界在干什么？希腊人刚开始建城邦，罗马还只是台伯河边的一个小村子，离毕达哥拉斯提出音程数学理论还有两百多年。

而此时的中国工匠，已经能够用青铜铸造出符合精确音程关系的乐器了。他们甚至不一定懂"数学意义上的音程理论"，但他们通过代代相传的经验，用手艺实现了数学。

这才是最让人敬畏的地方：理论还没出现，实践已经到位了。

从冶金学的角度看，能在两千七百年后依然保持发声性能，也说明了合金配比的稳定性极高。中国古代编钟通常使用锡青铜，铜锡比例大约在5:1到6:1之间。这个配比不是随便试出来的，它是无数次试错之后确定的最优解——既保证了足够的硬度以产生清脆的声音，又不至于太脆导致开裂。

两千七百年没烂、没裂、没跑音。

你让现代人做一把吉他放在地下一百年，拿出来试试还能不能弹？

从1978年的曾侯乙到2024年这套新编钟，湖北的地下似乎永远有惊喜。每次以为故事讲完了，它就再给你翻出一页更早的章节。

这次的发现告诉我们一件事：中国古代音乐文明的深度和广度，远远超出我们现有的认知。曾侯乙不是起点，它是一条长河中距离我们最近的那朵浪花。而河的源头在哪里，也许还要继续往下挖。

【主要信源】

《湖北再度出土成套编钟组合》，央视新闻，2024年8月24日

《曾侯乙编钟》，湖北省博物馆馆藏文物研究系列，文物出版社，2015年

《曾国考古发现与研究》，方勤，科学出版社，2022年

《中国音乐考古学》，王子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

《先秦乐钟的声学研究》，华觉明等，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