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3日至14日,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恒大集团、恒大地产及许家印一案进行公开开庭审理。这位曾经的中国首富站上被告席,一口气面对八项罪名的指控,涵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职务侵占以及单位行贿。庭审最后,许家印当庭表示认罪悔罪,法庭择期宣判。这是他自2023年9月被采取强制措施之后,约930天来首次公开亮相。

案子走到这一步,围观的除了监管、投资者和购房者,还有一群曾经与许家印称兄道弟、酒桌上碰过杯的富豪朋友。四个当年最被外界津津乐道的名字,如今命运各不相同。有的把整个集团都搭了进去,有的把三十年积攒的家业拱手让人,也有人早在牌局翻桌前就把筹码悄悄换成了现金。
第一个不得不提的名字,是安徽出身的王文银。

翻开他的履历,堪称一部“逆周期抄底”的教科书。1993年,他背着几百元的家当南下深圳,从港资电线厂的仓库管理员做起,一个月记熟了几千种物料编码,一年内连升七级。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袭来,他反其道而行,抄底闲置产能。
1999年,正威国际正式成立。之后2003年非典时期抵押全部身家融资28亿元收购江西、云南多座铜钨矿山,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期间又在欧美现货市场大规模扫货,并在日内瓦、美国、新加坡设立三大海外总部。三次踩点,把他抬到了“世界铜王”的位子上。
到2022年,正威集团营收已经飙到7200亿元左右,位列2023年《财富》世界500强第124位,一度反超华为登顶广东民企榜首,王文银个人身家也一路冲到1100亿元。
问题恰恰出在他把“抄底”逻辑延伸到恒大。2017年,正威集团参与恒大地产第三轮战略投资,公开披露的投资额为50亿元。此后两人的商业关系受到外界关注,但“累计向恒大提供超过1000亿元资金”“质押正威集团股权给恒大”等说法缺乏可靠公开文件支撑,不能作为确定事实。
恒大风险暴露后,正威集团自身也出现流动性紧张、项目停滞和司法执行等问题。不过,正威的困境还涉及跨区域扩张、融资结构和项目回报等多重因素,不能把全国项目问题全部归因于对恒大的一笔投资。

之后的走势持续承压。2024年11月,正威旗下上市平台正威新材控制权发生变化;2026年2月,公司公告披露,股东深圳翼威新材料所持部分股份将被司法拍卖。公开企业信息显示,正威系还涉及多起执行、股权冻结和债务纠纷。王文银及相关公司的具体责任,应按法院裁判、执行文书和上市公司公告认定。
更耐人寻味的是,2025年至2026年全球铜价正处于十年高位,行业头部企业年赚数百亿元,而王文银却被限高令捆得动弹不得,供应商纷纷改为现款现货,跟这波行业红利彻底绝缘。
第二个被拖下水的,是曾经七次登顶江苏首富、把苏宁做到家电零售龙头位置的张近东。

苏宁与恒大的正式牵手,发生在2017年11月6日。根据公开披露的信息,双方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苏宁控股集团旗下苏宁电器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南京润恒,向恒大地产战略投资200亿元,恒大地产增资扩股完成后,南京润恒持有其4.70%的股份。两家还约定在商业物业定制、基建物资供应链、金融服务、智能家居与智慧物业、房产销售O2O等多个环节展开合作。
那时候的苏宁,正被京东、天猫等线上平台步步紧逼,急需一个体量足够大的盟友托底;那时候的许家印,则想借苏宁这张零售底牌加速回A。故事听起来天衣无缝,但后来的走向大家都看到了。
苏宁的流动性危机中,投向恒大地产的200亿元战略投资确实是一项重要压力。恒大回A未能完成后,这笔投资未按原安排退出,进一步占用了苏宁本已紧张的现金流。但苏宁的困境还与线下扩张、零售转型、并购投入和债务结构等因素有关,并非由单一投资独立造成。

紧接着的连锁反应更加惨烈。2024年,苏宁易购、鞍山苏宁易购等子公司陆续被申请破产清算;2025年,相关债权人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对苏宁电器集团等公司进行重整。2026年3月,苏宁系38家企业的重整方案正式落地。截至2025年6月末,苏宁电器集团总资产约970.48亿元,总负债却高达1516.94亿元,净资产为负546.46亿元,自2023年起就已经资不抵债。此番重整涉及债务总额2387.3亿元,账面资产968.39亿元,清算评估价值仅410.05亿元。
进入重整阶段后,张近东夫妇承诺按重整方案向信托计划注入相关个人资产,用于提高债务清偿资源。具体注入范围、估值和执行进度,以重整计划及法院后续文件载明的内容为准。
顺带一提,就在张近东豪赌之前,另一位大佬其实也和许家印在酒桌上“碰过一次”。2014年6月,阿里巴巴出资12亿元入股广州恒大足球俱乐部50%的股份,坊间流传当时在酒桌上仅用了十五分钟就拍板。俱乐部随之更名为“广州恒大淘宝足球俱乐部”。这笔投资对彼时的阿里而言算不上伤筋动骨,但十几年后回头看,它无意间成了那个“喝几杯就能拍下十几亿”的粗放年代最后的注脚之一。

四个人当中,只有一位从头到尾都没让自己真正吃亏,那就是香港的刘銮雄。
两人的交情要从2008年说起。当年3月,中国恒大启动全球路演并公开招股,市场估值一度在1200亿至1300亿港元之间,但随后的金融危机导致其上市暂时告吹。也正是在英皇集团杨受成的介绍下,许家印在牌桌上结识了华人置业的刘銮雄、周大福集团的郑裕彤等一票港岛豪门。这几位后来都成了恒大重启上市路的重要“救火队员”。
真正让刘銮雄先获得现金回报的,是与恒大之间的几笔资产交易。2015年,恒大分别接手华人置业在成都、重庆的项目,相关交易对价合计约135亿港元;同年11月,华人置业又以125亿港元出售香港美国万通大厦。按公开对价简单相加,上述交易规模约260亿港元。

之后他开始“回报”许家印,从2017年、2018年起大规模增持恒大股份,两年间的持股总成本累计达135.96亿港元,还认购了大量恒大发行的美元债,一度成为恒大的“铁杆股东”。分红也没让他失望,仅2018年那笔每股1.419元人民币的派息,就为持股约9%的刘銮雄夫妇带来约17亿元的股息收入。
不过,这位老江湖真正的过人之处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走。恒大风险信号一出,他就开始持续减仓。2021年,华人置业年内因大幅减持中国恒大股份,账面巨亏超过35亿港元。到2023年,华人置业的证券投资及财资产品组合仅剩3.42亿港元,占总资产比重从上一年的3.6%进一步压缩至1.8%,公司彻底重回主业。
账面上看,华人置业减持恒大股份产生了明显亏损,但此前的物业交易、股息和债券收益也为公司带来过现金回报。由于各项交易的成本、持有期和损益确认口径不同,公开信息不足以得出“家底几乎没动”或精确净赚净亏的结论。能够确认的是,刘銮雄方面较早缩减了恒大相关证券敞口,风险暴露明显低于继续深度绑定的投资者。

到2026年上半年,恒大清盘和许家印相关资产追索仍在推进。香港法院已在相关程序中委任接管人处理许家印部分资产,并对丁玉梅部分境外资产采取禁制措施。可处置资产规模仍取决于司法追踪、权属认定和后续执行,不能把媒体汇总的估算直接视为已经追回的资产。
回过头看这四位曾经的“好朋友”,赌的都是同一个人,赌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王文银赌的是自己那套用了半辈子的抄底哲学;张近东赌的是找一根救命稻草续命;马云赌的是流量与背书之间的乘数效应;刘銮雄赌的则是自己精算过后的胜率。当年那顿“十五分钟就能拍板十二个亿”的酒局,是一整个时代商业逻辑的浓缩,如今许家印当庭认罪,也算给那个靠交情、靠杠杆、靠“三高”野蛮扩张的年代,画上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句号。
许家印案的余波还没散尽。但至少从这四个人的结局里,能读到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牌桌上真正笑到最后的,从不是喊得最响的那位兄弟,而是那些始终把账算得最清楚的人。
参考文献
新华社. 《恒大集团、恒大地产集团、许家印案一审开庭》. 2026年4月14日.
《证券时报》. 《“世界铜王”王文银无序扩张暴富神话破灭 正威集团被执行134亿成A股警示样本》. 2026年4月13日.
更新时间: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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