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生活打卡季#

凌晨四点五十分,城市还沉在夜的最深处,那是一种浓稠的、天鹅绒质的黑。我因着一阵无缘由的心悸醒来,仿佛被寂静本身推出了梦境。推开窗,清冽的空气像冰水泼面,让人瞬间清醒,也瞬间孤独。我决定下楼,走进这片尚未被定义的、属于“之间”的时光。
街道是空的,路灯的光晕是昏黄的、毛茸茸的,像一颗颗熟透而垂坠的果实,勉强照亮自己脚下的一小圈领地。就在这光与暗的缝隙里,我“听”到了这座城市的第一次呼吸——不是声音,是节奏。“唰——唰——”,缓慢,有力,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韵律。是环卫工人。她穿着那身耀眼的橙,在无边的墨色里,像一簇缓慢移动的、温驯的火焰。她双手握着长柄的塑料扫帚,腰身弯成一个谦恭的弧度,手臂摆动,划出巨大而完整的扇形。她并不是在“打扫”,更像是在“梳理”。梳理黑夜褪下的鳞片——枯萎的落叶、揉皱的纸团、被丢弃的烟蒂,以及白日喧嚣沉淀下来的、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她将这些归于一处,再用铁锹铲起,倒入手推车。她的动作有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流畅,像一部精密而沉默的机器,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只为完成“清扫”这个唯一的指令。
她向前移动,身后便呈现出一条湿润的、深灰色的路面,泛着微光,仿佛是新生的、洁净的皮肤。而她身前,仍是那一片蒙垢的、沉睡的混沌。她就在这明与暗的交界线上工作,一寸一寸地,将混沌推向后方,拓出洁净。她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张望,她的世界只有眼前这三尺路面,和手中这把永无止境的扫帚。那一刻,我觉得她不是清洁工,她是这座城市最虔诚的祭司,在每日的黎明之前,举行一场静默的净化仪式。那“唰——唰——”声,是献给苏醒的序曲,单调,却无比庄重。她的“励志”,是日复一日,将“杂乱”恢复为“有序”,是在所有人享用白昼之前,独自吞咽掉黑夜最后的残渣。这坚持里,有一种近乎神性的耐性。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她并未察觉,或许察觉了也不在意。她的专注,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直到她拐进另一条更小的巷子,那“唰——唰——”声逐渐被建筑物的阴影吸收,我才停下脚步。天色,似乎在她身后那一片被“梳理”过的区域,透出了一点更明晰的、鸭蛋青的底色
饥饿感,就在这时,混着愈发清冷的空气,真切地泛了上来。它不是一种尖锐的提醒,而是一种弥漫开的、背景式的空虚。我忽然知道该往哪里去。不是去灯火通明的麦当劳、KFC,而是循着一种更深层的嗅觉记忆,走向城市肌理的褶皱深处——那个只存在于晨曦时分的早市
还隔着一条街,声浪便扑面而来。那不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单一节奏,而是一场混杂的、生机勃勃的交响。三轮摩托突突的喘息声,卸货时箱子砸地的闷响,还有高高低低、用各种方言喊出的、简短而急切的交谈。转过街角,景象豁然开朗。一片空旷的场地,此刻被各种摊贩和货物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空气里弥漫着复杂浓烈的气味:刚拔出来的蔬菜带着泥土的腥甜,活鱼在塑料大盆里甩尾溅出的水腥,以及人群体温蒸腾出的、热烘烘的生活气息。这里没有统一的灯光,每家摊贩都拉着一盏灯泡,昏黄的、刺白的、红色的,交织在一起,将这片临时王国照得光影摇曳,像一个热气腾腾的、陆地上的海底世界。
我慢慢走进去,立刻被这喧嚷的洪流吞没。一个卖豆腐的妇人,系着塑料围裙,双手浸在冷水里,麻利地将一整板颤巍巍的雪白豆腐,用铜刀划成小方块。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嘴里还不停地招呼,声音清亮,穿透嘈杂。旁边卖鲜肉的大汉,手里两把厚背刀“哐哐”互击,算是招牌,案板上的半扇猪肉,随着他手起刀落,迅速被分解成条、块、片。血水顺着案板边缘滴下,渗进土地。卖水产的摊位前,水花四溅,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摊主用网兜熟练地一捞,银鳞闪闪,秤杆高高翘起。更多的,是蹲在地上、面前只铺一张塑料布的小贩,卖着自家种的几把小葱、一堆洋芋。他们不大声叫卖,只是用眼神安静地追索着走过的每一双脚,那眼神里有期盼,有疲惫,也有一种石头般的等待。

他们的“坚持”,与那环卫工人的静默截然不同。这里是沸腾的,是锱铢必较的,是汗水、泥土、生存与生计赤裸裸的呈现。那个豆腐妇,她坚持的是每天凌晨两点起床磨豆、点浆,做出那几板雪白嫩滑;那个肉贩,他坚持的是对筋骨纹理的了然于胸,分解时不多损耗一分一厘;那个卖菜的老农,他坚持的是在田垄间的弯腰与侍弄,换来这几捆水灵的收成。他们的“励志”,是秤杆上的准星,是算账时飞快的口算,是赶在城管上班前迅速做完生意、又迅速消失的敏捷。这是一种喧闹的、充满烟火与汗味的坚持,是生活最原始的新陈代谢,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粗粝的胃。他们不梳理黑夜,他们是在烹制黎明。
我在一个卖油条的摊子前坐下,三口大锅正升腾着滚滚白气。一口锅里,乳白的豆浆沸腾翻滚;另一口宽油锅,金黄的油条在热浪中迅速膨胀、翻滚,披上酥脆的外衣,发出“滋滋”的、诱人的欢唱;还有一口保温桶,温着豆腐脑。守摊的是一对小两口,看着都不过三十五六岁。男人瘦高,围着一条沾着面粉和油渍的围裙,正用长筷子翻动油锅里的油条,动作稍显生涩,但全神贯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女人圆脸,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系着干净的碎花围裙,一边麻利地收钱、递碗,一边用眼风扫着旁边的豆浆锅和豆腐脑桶。有人要豆腐脑,她便掀开棉被,用平铲般的薄铜勺,极轻极快地在白玉般颤巍巍的豆腐脑表面滑过,片下光滑如镜的一大片,盛入碗中,再淋上浓稠的卤汁,最后点几滴红亮的油泼辣子,撒一小撮香菜。她的动作不如老师傅那样行云流水,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一碗豆浆脑,两根油条。”我凑近说道。
女人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坐哈稍等一哈。”转头对男人轻声提醒:“油条该捞了,火候到了。”
男人“哎”了一声,忙不迭地将几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夹起沥油,手腕不小心碰了下锅沿,轻轻“嘶”了一声。女人瞥见,眉头微蹙,嘴上没说什么,递过豆腐脑和油条时,却顺手将一个创可贴塞进男人围裙口袋,低声道:“闲了贴上。”
我看着眼前的食物。豆腐脑莹白如玉,浸在琥珀色的卤汁里,红油辣子如晚霞点染其上。用勺背轻轻一碰,那豆腐脑便如活物般轻轻颤动。舀一勺送入口中,卤汁的咸香,以及豆腐脑本身那极致柔滑、入口即化的豆香,还有最后泛起的那一抹恰到好处的辣意,瞬间在口腔里融合、炸开。油条烫手酥脆,是新手的谨慎与认真才能炸出的、恰到好处的蓬松与焦香。味道是地道的,只是那卤汁的味道,似乎比记忆里老师傅做的,少了一分岁月熬煮的醇厚,却多了一丝新鲜的、略带生猛的劲儿。我就着这简单却丰盈的温暖,慢慢吃着。小两口的交谈偶尔传来,是关于黄豆泡发了多少,明天该进多少面粉,琐碎而具体。他们的“坚持”,是如此具体,如此实在,又如此崭新——是摸索中逐渐稳定的火候,是尚未完全默契却彼此支撑的协作,是试图在这座城市用一口油锅、一桶豆浆、一桶豆腐脑,建立起属于他们自己的、微小而坚实的生活坐标。
这坚持,与环卫工人那历经风霜的、面向虚无的清扫不同,它是创造,是开始,是生活热气腾腾的、充满试错与希望的源头。他们的励志,藏在被热油溅出的小红点上,藏在被蒸汽熏红的年轻脸庞上,藏在日复一日凌晨起床、准备食材、面对尚未完全熟络的客人的、带着些许忐忑却又无比认真的眼神里。
天色,就在我碗里的豆腐脑将尽时,不知不觉地变了。靛蓝褪成灰白,又渗进一丝丝淡淡的玫瑰金。早市的喧嚣达到了顶峰,又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散场。城管车辆的影子还未出现,但摊主们加快了交易的速度。
我放下碗,扫码付钱。女人接过碗,在准备好的清水盆里利落地一涮,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还带着一点属于清晨的、未加修饰的真诚:“吃好了?慢走啊。”
我点点头,离开这温暖的一隅。身后的喧嚣像潮水,依然拍打着堤岸。走回大路,环卫工人早已不见,她清扫过的街道干净如新,承受着第一批早班车轮与鞋底的碾压。那座露天的、热气腾腾的王国,也将在一个小时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街道将恢复它整洁、秩序井然的白日面孔。只有胃里那碗带着新生劲儿的豆腐脑和那根略显拘谨却足够用心的油条的暖意,真实不虚。
我慢慢走着,心里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坚持”所充满。一种是静默的、向后的,负责擦拭与收尾,将杂乱复归于零,如那扫街的橙影,那是岁月磨出的、近乎本能的轨迹;另一种是喧腾的、向前的,负责供给与创造,从零中生发出万物,如那对小两口油锅里的沸腾、豆浆锅里的白浪、豆腐脑桶里的凝脂,那是生活刚刚展开的、带着毛边的画卷。他们都是这座城市苏醒的刻度。一个在寂静中铺垫,一个在喧闹中开启。而我们这些介乎其间的人,我们的“励志”又是什么?
或许,就是在这被清扫干净、又被咸香滚烫的豆腐脑唤醒的日常循环里,找到自己那一份必须完成的、无论静默还是喧腾的劳作。是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那些无形的文件与数据;是回到家中,系上围裙,打点那些有形的三餐与琐碎。

晨光终于普照,给楼群镶上耀眼的金边。我走到办公楼下,仰头望去,我那扇窗户的玻璃,反射着同样崭新、同样不容置疑的光芒。昨夜那些混浊的梦,凌晨那阵无端的心悸,已被“唰——唰——”的扫地声和早市鼎沸的人声、被一碗滑嫩的豆腐脑和一根实在的油条洗净、压实、填满。我知道,楼上的一切在等我,但我不再感到沉重。
因为我明白了,我们每个人的坚持,无论是清扫一条街,守着一个刚刚起步的摊,炸好一根也许还不够完美的油条,点好一桶尚在摸索火候的豆腐脑,还是完成一份报告——抑或是,在这样一个下午,用生涩的笔触,笨拙地记下扫帚的“唰唰”、早市的叫卖与油锅的沸腾——我们都是在参与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我们微不足道,我们至关重要。
正是这亿万个琐碎到可以忽略的坚持,在每一个黎明,沉默而固执地,将整个世界,重新启动一次。
作者简介

张万彪,1999年出生于甘肃省永登县,现于兰州新区市政集团子公司水库公司工作。闲暇时喜欢用笔记录身边事,文字风格平实自然,饱含对家乡的热忱。
更新时间: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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