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在地下,田在地上,如何才能既找出资源又护好耕地?

1913年秋,英国伯明翰大学的采矿系里,坐着一个24岁的中国人。第二年,他做了件让老师同学都摸不着头脑的事——转专业,从采矿转到地质。

多年后回忆,他给出的理由朴素得像一句家常:只学挖矿,是替别人数金子;学地质,才知道金子藏在哪里。这个青年叫李四光。

今天讲绿色矿业,人们爱谈技术、谈标准、谈数字。可我总觉得,如果绕过这个转专业的年轻人,这条路的来龙去脉就讲不透。

因为一百多年前那次转身,本质上和今天中国矿业正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不做搬石头的人,做懂石头的人。

李四光1889年10月生于湖北黄冈的一户塾师人家,本名李仲揆。14岁那年,他去武昌考官费留学,慌乱中把年龄栏"十四"填进了姓名栏。

发现填错想改,纸又舍不得作废,索性把"十"添成"李",再往后加了个"光"字——"李四光"三个字就这么定了下来。一个填错的表格,成了一辈子的名字。

这段轶事被讲了无数遍,大多当趣闻看。可放回那个年代咀嚼一下,味道其实是苦的:一个14岁少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安稳落定,就得为国家的前途做打算。

那一代读书人骨子里的着急,是从连表格都填不利索的年纪就开始的。1904年,他赴日本留学,进大阪高等工业学校学造船——那时"造船救国"是热词。

辛亥革命回国短暂做过湖北军政府实业司司长,看清乱局后再度出洋,才有了开头那一幕。1919年前后,他在伯明翰大学拿下地质学硕士学位。

有人劝他留下,他摇头。理由也是朴素的一句:中国这么大块地皮,还没被中国人自己好好摸过一遍。这句话很轻,落在纸上却很重。

要知道,那时候中国用的煤油都要"洋"字打头——洋油。中国有没有大油田,说了算的是欧美的地质学家。他们的结论是:中国"贫油"。李四光偏不认这个理。他相信自己创立的"地质力学"能给出不同的答案。

1952年他就任地质部部长,头一件事就是把队伍撒进松辽、华北、江汉这些沉降盆地。1959年9月,松辽盆地打出工业油流,赶上国庆十周年前夕,油田被命名为"大庆"。

紧接着,胜利、大港、华北一串油田接连涌出。中国头上"贫油国"那顶帽子,被一寸一寸拽下来。1971年4月,李四光在北京病逝,享年81岁。他这一辈子做的,是加法——找到、找到、再找到。他没能看到的是,后来人接过这道题时,题面已经悄悄变了。

李四光那代人解决的是"有没有",今天这代人要回答的是另外两个字——值不值。这道题为什么难?因为矿业天生就有一个绕不开的悖论:矿在地下,田在地上。你要拿地下的东西,就得动地上的日子。

过去我们习惯性地把这看成一道单选题——要资源,就得舍生态;要生态,就得让资源睡在地下。结果是什么?

是过去很多年里"采富弃贫、走一路留一堆白茬山"的粗放模式。湖南郴州柿竹园那片矿床,藏着143种共生矿物,堪称一座地下的"元素周期表"。

可就是这样的宝库,早些年钨的选矿回收率只有26.8%,萤石不到30%。什么概念?端上一整只螃蟹,只嗍两条腿,剩下的全扔了。

这不是资源问题,是脑子问题。有人算过一笔账:过去十几年积压在中国矿区的低品位矿石和尾矿,如果按今天的技术水平重新利用,相当于凭空多出好几座大型矿山。资源哪里紧张了?紧张的是提取它的本事,和愿意精耕细作的耐心。好在,这两样东西正在补上。

在柿竹园,一轮又一轮的技术攻关下来,钨的回收率从26.8%抬到70%以上,萤石从不到30%抬到65%以上,累计盘活矿石量约1.5亿吨。同一座山、同一批矿石,"收成"翻了好几番。

这1.5亿吨里,很大一部分是当年被扔在山坡上、被叫做"呆矿"的东西。变的不是矿,是看待矿的眼光。

在山东齐河—禹城的富铁矿勘查区,人们把这种"精耕细作"做到了外人看不懂的程度:钻机进场前,30厘米以上的表层耕土被分层剥离、单独码放;施工时泥浆在专用设施里循环,不再随手挖坑;施工完了,再把先前保存的耕土分层回填,深耕、施肥、复垦。

数据是"十四五"期间新增富铁矿资源量1.42亿吨,临时用地复垦复耕率100%。100%这个数字听着平淡,但它其实是回答了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钻探队来过一趟,还是不是那块地。

这个问题的答案,今天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写到这里,我想说一个个人的判断:今天中国矿业的这场绿色转型,本质不是技术革命,是价值观革命。技术是外壳,是可以花钱买、花时间学的。

真正难的是那个价值观的翻转——不再把"多挖一吨"当成唯一的KPI,也开始盘算"少毁一亩"值多少钱。黑龙江地质队搞的"小角度钻探"就是个好例子。

过去为了看清浅表地层,队员们要在林子里挖长槽,一条槽下去,就是一道疤。现在改用钻孔取样,一个平台能打好几个孔,不必到处搬家。

到今天为止,黑龙江已完成小角度钻探超过5万米,涉及50余个项目,保护林地60多万平方米,仅林地补偿费一项就省下5000多万元。5000万省下来的那一刻,"环保"和"划算"这两个词,第一次在矿工的账本上握了握手。

这一握,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有说服力。因为老百姓的道理很直:能算过账的好事,才走得远。

同年到 2026 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找矿突破战略行动"十五五"装备建设方案》《矿产资源绿色勘查预算标准》陆续出台,《固体矿产绿色勘查规范》完成国标立项推进编制。

到今年,全国已建成省级以上绿色矿山5600余家。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我看到的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一个行业慢慢学会了"细水长流"这四个字。

如果说找矿是第一道题、开采是第二道题,那么第三道最难——采完之后,山怎么办、地怎么办、人怎么办。这道题过去经常没答案。中国留下了多少历史遗留矿山?"十四五"期间治理修复的数字是335万亩,超过原定目标19.6%。335万亩什么概念?

相当于把两个多上海市的土地面积从"废弃"名单里划回来。河北邢台皇寺村南那座德胜矿山公园,五年前还是废弃矿区的一片"白茬山",白花花的岩石晒在太阳底下,像秃了一块头皮。

今天,这里成了周边村民散步的地方。云南昆阳磷矿累计投入生态修复资金5亿多元,复垦率77.53%、植被恢复率95.32%,在复绿的基础上还长出了花卉和蔬菜的产业链。

这里我想多说一句。这些数字很好看,但更值得琢磨的是它背后的商业逻辑——生态修复不再是花钱的"包袱",正在变成能生钱的"资产"。

矿区变公园,村里多了旅游客;沉陷区复垦种粮,多了一份租金;水面架光伏,多了一份电费。过去环保是成本项,如今开始出现在收入栏。这个位置的挪动,比任何口号都有力量。当然,也不能盲目乐观。

绿色矿山不是拿了牌子就能一劳永逸的事,自然资源部这两年反复强调要"动态管理"——不合格的要移出名录。业内一份2026年公开的研究也直言不讳地指出:部分地方还存在企业创建积极性不高、后期维护跟不上、多部门监管衔接不到位等短板。

这些话不好听,但很实在。转型这件事,最怕的就是"拿了荣誉就躺平"。从1919年那个在伯明翰改换专业的青年,到今天在齐河把30厘米耕作土层层剥离又层层回填的钻工,中国的地质人走了整整一百多年。这一百年里,工具变了、技术变了、标准变了。

没变的是一件事——一个民族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态度。李四光那一代拼命在地下找答案,今天这一代开始学着抬起头,同时看看地上的日子。

加法要做,减法也要做,但真正难的是那道除法——分母是子孙后代。我常想,"绿色矿业"这四个字,真正的分量不在"矿业",而在"绿色"背后那种知道适可而止的清醒。

人类历史上不缺开采矿产的能力,缺的是在能挣快钱的时候愿意慢下来的定力。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它当"取之不尽",它就早早耗尽;你把它当"世代相托",它就常用常新。所以说到底,矿在地下、田在地上,从来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难题,而是一道必须两全的必答题。

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地底下藏着的是资源,地面上长着的,才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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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0

标签:历史   耕地   地下   资源   伯明翰   中国   矿山   地质   齐河   矿业   数字   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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