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我愿做你手中的经筒

这一生，我愿做你手中的经筒。不必是那供奉在檀香深处的、镶着绿松石与珊瑚的那一尊。我情愿是你掌心那一枚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纹里沁着酥油微光的寻常经筒。让你的温度，透过我简朴的身躯，让那沉默的六字真言，第一次因血肉的暖意而苏醒，第一次，不是为了渡向彼岸，而是为了缠绕此生的脉搏。

我的存在，便是那无尽圆周上一个小小的触点。当你轻轻摇动，世界便退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嗡鸣的梵音，从你指尖流泻，如玛旁雍措永恒的潮汐，将我每一道纹理都浸透。那金汁书写的秘语，不是刻在纸上，是烙在我轮回的髓里。我不懂那些奥义，我只认得你施加于我圆周的、那一道微不可察而又惊心动魄的力。它让我旋转，我便拥有了星辰的轨迹。它让我停驻，我便是宇宙沉寂的中心。

多少个晨昏，我就这样在你手中醒来与睡去。见过你指尖被风雪皲裂的细纹，尝过你无意滴落的、比青稞酒更灼烫的泪水。我的木身记得你每一次颤栗，每一次叹息。那筒中的经文，滚动着，仿佛是我替你念出的、无法成言的心事。有时，斜阳为菩提树勾上金边，光尘飞舞，你的侧影宁静如壁画上的度母。那一刻，我竟妄想，我的转动不是为了累积功德，而是为了将这金色的时光，一寸寸，卷收进我空无的腹中，为你存下。

可是，我也知道，经筒的宿命，是磨损，是寂灭。终有一日，我会老去，轴心松脱，再发不出那浑厚的、慰藉人心的鸣响。也许会被置於蒙尘的佛龛，也许会被投入祭祀的火焰。那时，我木质的身体会噼啪歌唱，那歌声里，没有对净土的渴慕，只有对你掌心弧度的思念。我的灰烬将与高原的风同游，或许会有一粒，沾上你新换的红袈裟。

而你会拿起另一只经筒，光滑的，崭新的。你会继续转动，带着同样的虔敬，走向雪山与草原。那时，你是否会在某个风起的黄昏，蓦然感到手心一空，一阵无由的怅惘，像一句未曾念完的偈语？

这一生，我愿做你手中的经筒。不为超脱，只为承转你那注定流逝於无量时光中的，一点微温、一点重量。在永无止息的轮回里，这是我所能懂的，最卑微，也最奢华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