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身渡心

夜是泼下来的墨，浓得化不开了。风从雪山那头来，带着刀刃的寒气，却割不动这沉甸甸的、淤积在心口的黑夜。我独坐在这石屋的窗前，手边没有酥油茶，没有翻动的经页，只有一叠纸，厚厚地，压着我的膝头。纸上是我写的字，密密麻麻，不是经文。是情歌。是那些不能见光、却又在日里夜里，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的句子。

人们说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是世间最美的情郎。多好的名号，金灿灿的，像大昭寺顶上的金瓦。可这金瓦下头，盖着的是什么？是四面高墙，是望不到头的长明灯，是昼夜不息、念得人耳朵起茧的梵唱。我是活佛么？或许是罢。可我指尖捻着佛珠时，摸到的，为何总是一缕早已凉透的、她的发丝的幻影？我是情郎么？或许是罢。可当我望向布达拉宫脚下那一片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灯火时，脚下却是万丈的、不可逾越的悬崖。

我一张一张地翻。纸页沙沙地响，像春夜里桑耶寺外那一片杨树林的絮语。那夜也有这般沙沙的声，不是风动，是她的裙裾，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她的眼睛啊，比纳木错湖最深处的湖水还要亮，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一个不知所措的我。我递给她一碗青稞酒，指尖相触的刹那，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碎了。是久困于金顶之内的某种完满的壳？还是自幼被经文浇灌、夯筑而成的堤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晚的星光落下来，不是冷的，是烫的，一颗一颗，烙在我的肩膀上。

可那星光，终究是夜的谎。

火光，“呼”地一下起来了。我把第一张纸，伸向那盏小小的、摇曳的酥油灯。火舌先是怯怯地舔着纸角，随即，像认出了最可口的猎物，猛地一卷，将它整个儿吞了进去。橘红的光，瞬间在我脸上跳动开来，一股暖意，霸道地驱散了窗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焚。第一个字开始蜷曲，变黑，边缘泛起绝望的、炫目的金红。那是我写下的“你”。在诗里，这个字是一切的起点，是月光，是清风，是心跳漏掉的那一拍。如今，它在火里挣扎、扭曲，化作一缕轻飘飘的、上升的灰屑。痛么？有的。可那痛里，竟也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烧掉的不是纸，是我一层薄薄的、画上去的皮。

我接着烧。写着她名字的那一张，烧得格外慢些。火苗缠绕着那几个字，依依不舍似的，将它们慢慢烘成焦黄的、透明的蝶翼，最后才“噗”地一下，散作纷飞的黑色星点。那名字，我曾千万次在齿间无声地咀嚼，在胸腔里闷雷般地呼喊，在无数个辗转的夜里，将它写成风、写成雨、写成雪域八百里山河里最隐秘的传说。现在，它没了。几缕青烟，袅袅地，从灰烬上升起，带着一股树木与墨混合的、微苦的焦香，固执地钻进我的鼻子。

这烟，竟也有些呛人了。眼睛里漫上来的，不知是烟呛出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深究，只一张接一张地，将那些滚烫的、羞耻的、甜蜜的、绝望的句子，投入那一小团越来越亮的火中。火光照亮石壁，墙上我的影子被放得很大，很高，像一个沉默而哀伤的巨人，陪伴着这个正在行刑的、卑微的自己。

烧到那一句了——“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火舌舔上来时，我闭上了眼。耳边是“毕毕剥剥”的微响，像冬日里最后的冰层在阳光下碎裂。梵行……倾城……这困住我半生的两座山，此刻都在火里崩塌了么？灰烬落下来，轻轻地，覆在我摊开的手掌上。不烫，甚至有些温柔的暖意。原来炽烈到极致的东西，冷却下来，便是这般的触感。

手里的纸，渐渐薄了。火焰没了新的食粮，也慢慢矮了下去，回复成一朵温顺的、在灯芯上起舞的蓝莲花。石屋里忽然暗了许多，也静了许多。先前那种被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日夜的喧嚷所充斥的胀痛，奇迹般地消退了。胸膛里空落落的，像雪后的原野，万物都敛去了声息，只留下一片无垠的、干净的疲惫。

我站起身，推开那扇一直紧闭的窗。

风猛地灌进来，桌上的灰烬被惊动了，倏地扬起，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细碎的雪。它们盘旋着，飞出窗外，融进那无边的、墨一般的夜色里，看不见了。我不知道它们会飘到哪里去，是落在布达拉宫冰冷的石阶上，还是落在拉萨河边某个无名的草滩上，抑或是，被吹到那片我们曾并肩看过星光的杨树林里。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鸭卵青。天，快要亮了。第一缕晨光，像最细腻的金沙，悄无声息地，洒在远处雪山之巅。那终年不化的雪冠，被染上了一抹近乎神性的、温柔的淡金。

我久久地凝望着那抹金色。心里的那片空，依然空着。只是，那空里，不再有撕扯的痛，也不再有不甘的啸叫。它只是空着，像一只被仔细擦拭过的、等待供奉的银碗。

我缓缓地，将手从窗外收回，合十于胸前。指尖冰凉，掌心却还残留着一丝灰烬的余温。嘴唇翕动，没有念出任何一段熟悉的经文，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淤积了半生的气。

渡了么？或许罢。

焚身以火，渡心以寂。这寂，是灰烬的温度，是长夜尽头，雪山顶上那一抹，不问来路、不问归途的、沉默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