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辉（甘肃武威）：掼蛋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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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微醺半酣，茶香绕鼻，牌声犹在耳。老友笑谈，醉里观局，觉世间闲趣，莫过于此。援笔记之，不负今宵月色与情谊。

——题记

暮色四合，窗染余晖，檐角风铃轻响，与庭中树影相和。老韩、老严、老于、老刘、老杨诸友，踏月而来，鞋履沾着夜露的清润，衣袂携着市井烟火之气，眉宇间却藏着丘壑闲逸之情。忆昔初识，皆为青涩，如今鬓边虽染微霜，相见时依旧如往昔般热络。老杨身形魁梧，步履沉稳，落座时腰背挺直，自带一股厚重之气，众人皆愿听其言、服其断。案头早已煮上一壶陈年白茶，紫砂壶底炭火明明灭灭，火光映着茶盏内壁的冰裂纹，茶香袅袅升起，初似松涛贯耳，渐如兰芷浮香，与墙角寒梅的清馨缠结萦绕，满室皆染雅韵；旁侧陶壶温着佳酿，酒液在壶中轻轻晃动，泛起细密的酒花，如星子坠入碧波，暖香氤氲而出，混着茶香漫过案几，勾得人食指大动。无需寒暄客套，众人各自落座，八仙桌旁恰好围坐，老韩性子最是急躁，率先伸手洗牌，牌张交错摩擦，声脆如珠落玉盘，又似冰棱相撞，打破了暮色的静谧，老杨则含笑静坐，指尖轻叩桌面，节奏舒缓，恰如定场之音，遂启一段闲雅时光。

掼蛋者，本是江淮市井间的寻常消遣，无甚高深门道，却在老友相聚之时，生出几分禅意与哲思。牌局既开，便如人生逆旅，沉浮不定，起落无常。老严素有“牌桌福星”之称，此番起手便握天牌，同花顺连缀，炸弹暗藏，恰如春日行舟，顺水顺风，两岸风光无限，出牌时指尖轻扬，牌张飘落如梨花带雨，喜意自眉梢眼角溢出，藏也藏不住；老于却偏偏手气不佳，牌面零散如碎玉，大小牌混杂，无甚章法，恰如秋霖阻路，举步维艰，然其素来沉稳，不慌不忙，将散乱牌型细细拆解，重组排布，于错落间寻榫卯契合之机，在困局中辟出一线生机。老杨则无论牌面优劣，皆神色淡然，起牌时不疾不徐，理牌时井然有序，出牌精准沉稳，每一步都暗藏章法，既不急于求成，也不拖沓迟疑，宛若定海神针，稳住搭档心神。每出一牌，皆是一次取舍，或舍小牌以诱敌，或留大牌以控场，舍小利而谋全局，恰如人生之取舍有度，张弛有道；搭档之间传牌递意，不须言语赘述，只需一个眼神流转，一个指尖停顿，便知彼此心意所向，此乃数十载岁月沉淀的默契，非一朝一夕所能铸就。

升至升级之时，众人皆欢，老韩率先执杯浅酌，佳酿甘醇混着白茶的清冽，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暖透胸腹，那滋味既是胜利的清甜，亦是情谊的回甘；若不幸居于末游，罚酒之由便顺理成章，老刘最是深谙偷奸耍滑之道，或托词今日茶喝过多，不胜酒力，或佯装咳嗽不止，转移众人视线；老于偶亦会耍赖，将酒杯推得老远，连连摆手道“此局牌运不济，不算数，改日再罚”；老严则善插科打诨，忽道昨日街头听闻的趣闻，说有痴人竟为买一把好牌尺，跑遍三条街巷，引得众皆捧腹大笑，罚酒之事遂付笑谈，唯余满室暖意融融。此时老杨往往含笑颔首，不参与嬉闹，却会适时补一句“罚酒本是趣谈，情谊为重，微醺即可”，言语温和却自有分量，众人皆点头称是。

余最爱观诸友牌桌之态，彼时众人皆脱平日之端庄沉稳，卸下职场之繁文缛节，露出最本真的性情。老韩出牌素来急功近利，求胜心切，稍有疏忽便拍腿自责，声音洪亮如钟，复盘时更是执牌细究，自起牌至收尾，一招一式一一拆解，神情专注若治学之士琢磨经卷，半点不肯含糊；老严一旦手握好牌便忍不住自矜，眉飞色舞言道“此牌实乃天助，非人力所能及”，转头便高调赞赏搭档老于“唯你最懂我，方才那步传牌甚妙，恰解我燃眉之急”，可若老于不慎误拆顺子，打乱全局，他便立刻蹙眉假意指责“你这一步着实糊涂，险些坏了大事”，转瞬之间，又因一次精妙配合而喜笑颜开，前嫌尽释。

老韩与老刘对垒之时，常肆意调侃对手，“汝此番出牌，竟如稚童无心智，实在可笑”，话语间满是戏谑，却无半分恶意，不过是老友间的玩笑；老于与老严搭档，遇罚酒之时，老韩往往挺身而出，豪迈代饮，一手执壶，一手举杯，酒液倾泻而下，一饮而尽，杯底朝天，引得众人喝彩连连，掌声雷动。牌局之间，诸般争执屡见不鲜，或为一张牌的出牌次序争得面红耳赤，脖颈青筋凸起；或为是否违规、是否越序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某次老韩与老刘因“是否提前亮牌”争执不休，老韩拍桌而起，老刘据理力争，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老杨缓缓开口：“方才我看得分明，老韩亮牌时确未到规定回合，然非有意为之；老刘指责虽切，却也不必动怒。”他言辞平和，条理清晰，既点出事实，又不偏不倚，接着补充道：“牌局本是消遣，依规而行是为公平，彼此包容方为情谊。不如罚老韩浅酌半杯，权当警示，如何？”众人听其言，皆觉公允，老韩坦然举杯，老刘也面露愧色，争执遂平，牌局复续。

夫肆意调侃对手、高调赞赏搭档、偷奸耍滑避罚、豪迈代饮解围、诸般无伤大雅之争执，更有老杨这般沉稳评判、公正裁夺，皆为牌局之文化也。那指责之中无半分嫌隙，乃是老友间的坦荡无遮；那赞赏之内满含真心，是对彼此默契的珍视。偷奸耍滑者，非为贪图便宜，只为添几分狡黠趣味；耍赖不饮者，非为怯酒，只为享受被众人围打趣的热闹；插科打诨者，更是调和气氛的妙手，使牌局始终浸在欢声笑语之中，无半分沉闷枯燥；而老杨的沉稳厚重，恰如磐石镇局，其公正评判，又如明镜照心，让嬉闹不越矩，争执有归途，更添牌局之雅趣。

遥想当年，诸友初聚，亦是这般围坐打牌，只是彼时酒是廉价散装酒，茶是粗制老叶茶，牌是边角磨损的旧牌，然欢声笑语却与今日一般无二。老韩虽无职业，养牛操持生机，却总抢着买单；老严尚是似热血青年，为一张牌的输赢能与老友争到深夜；老于随忙于职场，却总能抽出时间赴约；老刘则最爱讲笑话，是众人的“开心果”；老杨彼时便已是众人的“定盘星”，每逢争执，只需他一言，便各归其位，心服口服。岁月流转，光阴弹指而过，众人境遇变迁，身份更迭，唯有这份情谊如初，如陈年老酒，愈久愈醇。

茶烟袅袅，酒气氤氲，牌局在不知不觉中渐深。案头的老白茶已续了数遍，茶汤虽淡了几分，却更显清冽甘醇，如老友情谊，历经岁月沉淀，洗去浮华，愈发纯粹真挚；陶壶中的酒也已见了底，众人皆是微醺之态，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愈发清亮通透。无酩酊大醉的失态，唯有微醺后的自在洒脱，言谈渐渐多了起来，话题自牌局蔓延至生活琐事，自往昔趣事追忆至当下闲情，无半分功利算计，唯有真心实意的交流。老韩谈及年轻时闯荡江湖的艰辛，语气平淡却藏着坚韧；老严忆起当年与诸友一同登山看日出的往事，眉眼间满是怀念；老于感慨岁月流转之快，儿子在外打拼，自嘲“发去头轻”（其实是自己剃去头发）；老刘则依旧不改风趣本性，打趣众人如今皆是“养生达人”，喝酒要限量，打牌要定时；老杨则静坐一旁，偶尔颔首附和，或在众人谈及困惑时，寥寥数语点拨，言辞厚重，引人深思，众人皆愿听其言、纳其劝。

忽有夜风穿窗而入，吹动案头纸页轻翻，带来庭中梅香与竹影的清润。余望着诸友微醺的面容，尤其是老杨沉稳如山的身影，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笑语，心中忽生感慨：人生如牌局，有顺境亦有逆境，有输赢亦有得失。得意之时不必张扬，须知花无百日红；失意之时不必沮丧，莫道前路无知己。重要的从来不是最终的输赢结果，而是过程中的种种体验，以及身边始终相伴的人。掼蛋之戏，输赢本属寻常事，真正使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者，乃茶酒之间的闲谈笑语，是老友相聚的欢欣喜悦，是那份卸下伪装、坦诚相待的自在惬意。那些偷奸耍滑的小聪明、插科打诨的小趣味、指责与赞赏的真心话，老杨的沉稳守护与公正裁夺，以及这独有的牌局文化，都如散落的珍珠，被岁月的丝线一一串起，成为生命中最珍贵、最温暖的回忆。

夜渐深沉，月色愈明，银辉洒满庭院，如铺霜雪。牌局终了，老韩、老严、老于、老刘、老杨诸友起身告辞，踏着满地月色归去，老杨走在最后，顺手拾起案头散落的牌张，整理齐整，动作沉稳依旧。众人衣袖间沾染着茶香与酒气，步履虽微醺却稳健，心中皆携着满心欢喜与慰藉。案头的炭火已渐渐熄灭，尚有余温袅袅，茶盏中还留着浅浅的残汤，酒壶也已空空如也。余独坐窗前，遥望窗外皎洁月色，忽觉世间至美之景，从来都不是名山大川的雄奇壮丽，也不是亭台楼阁的精巧雅致，而是这般寻常日子里的烟火气息，是老友相聚时的闲情逸致，是掼蛋牌局中，那份藏在茶酒之间、有老杨沉稳守护的烟火禅心。

人生如牌，吾辈皆是执牌之人，有人汲汲营营，追求功成名就；有人淡泊名利，向往平淡安稳。而余独爱这般，与老韩、老严、老于、老刘、老杨这几位老友，煮一壶老茶，烫一壶米酒，在掼蛋的起落沉浮之间，品味生活的甘苦冷暖，感受情谊的真挚温暖。不贪多求醉，只求微醺自在；不计较输赢，只享受过程之乐。如此这般，便已是人间最好时节，便是岁月赠予的最美佳赠也。愿此后岁月，岁岁年年，皆有老友相伴，皆有茶酒相随，皆有掼蛋之趣，不负此生，不负相遇。

作者简介

杨文辉，笔名山坡羊，教育工作者，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深耕杏坛之余，醉心笔墨耕耘，尤喜散文随笔创作，于日常点滴中打捞诗意，在平凡光景里镌刻感悟。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散文网》《现代诗歌网》《武威文艺》等各级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