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丨年味藏葱香，无葱也知年

腊月廿八的午后，年味已在街巷间浓得化不开，我揣着几分细碎的期待走进超市，想着买两把新鲜的大葱，为年夜饭的饺子馅添上那抹最地道的鲜香。可转遍生鲜区的每一个摊位，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菜架，耳边传来导购员温和的解释：“姑娘，葱早就卖光啦，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囤，来晚一步就没喽，不过您可以明天一早七点来。”

些许失落漫上心头，却又在转念间释然。原来，这买不到的葱，恰恰是年最真切的注脚——它不像春联那样张扬，不像灯笼那样夺目，却是中国人过年最朴素、最不可或缺的仪式感，藏着老辈传下的讲究，也裹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温情。

中国人与葱的缘分，早已在千年年俗里扎了根。晋代《风土记》中记载，元日要造五辛盘，葱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味，古人以辛香之物唤醒五脏之气，借“辛”与“新”的谐音，迎接新春的到来，这一习俗从汉代延续至今，藏着古人对新年的郑重期许。在北方，一进腊月门，家家户户便忙着栽葱、囤葱，土培的葱扎根稳，水培的葱冒芽快，皆是盼着一份蓬勃生机；大年三十贴完对联，老人们总会挑两棵最粗壮的大葱，葱白裹上红纸、缠上红绳，挂在房门一侧，盼着来年日子葱葱郁郁、富富裕裕。而在南京，旧时人家过年还会把葱挂在堂屋匾额下，嫩白的葱白配着翠绿的葱叶，再衬上鲜红的绳结，便是年里最喜庆的装饰，寓意着来年五谷丰登、富足充盈。

葱于年，从来不止是餐桌上的调味品，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吉祥符号。“葱”谐音“聪”，过年吃葱，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盼着孩子聪慧伶俐、耳聪目明，哪怕是简单的一碗葱油面，也藏着“食葱聪明”的美好祝愿；南京的老习俗里，开学季家长还会在孩子书包里放一根葱，亦是这份期许的延续。它还谐音“充”与“裕”，一捆捆粗壮的大葱囤在阳台，看着便觉踏实，那是老辈人对“仓里有粮，心里不慌”的执念，是穿越匮乏岁月后，对富足生活最朴素的向往。就连年夜饭的葱，也有讲究，特意留下根须，寓意财路不断、根基稳固，每一口葱香里，都是对新年的满满祈愿。

想起小时候，每到年关，爷爷总会拉着我去赶大集，不买别的，先直奔葱摊，专挑那些葱白瓷实、葱叶浓绿的，一买就是一大捆，仿佛零买是对这份年物的亵渎。回家后，他会把葱整齐地码在阳台角落，根部围上一层薄土，说是能保鲜到正月十五。奶奶则会趁着阳光正好，择葱、洗葱，熬一锅金黄的葱油，滚烫的热油浇在葱段上，“滋啦”一声，香气便漫满整个屋子，那香味里，有阳光的暖，有岁月的柔，更有年的味道。除夕夜，饺子馅里少不了切碎的葱花，炖肉时要放几段葱白去腥提鲜，就连最简单的炒鸡蛋，撒上一把葱花，也瞬间有了家的滋味。那时候不懂，为何爷爷要囤那么多葱，为何奶奶对葱如此偏爱，如今才明白，那捆葱里，藏着老辈人对生活的热忱，藏着一家人团圆的期盼，更是他们向不确定的岁月，宣示安稳的底气。

如今日子好了，超市里四季菜蔬琳琅满目，可一到年关，葱依旧是最抢手的食材。人们抢的从来不是一把普通的葱，而是那份刻在记忆里的年味，是那份“囤冬菜，盼新年”的仪式感。就像今天，我虽没买到葱，却在空荡荡的菜架前，读懂了年的深意——它不是山珍海味的堆砌，不是鞭炮锣鼓的喧嚣，而是藏在寻常烟火里的牵挂与期许，是一家人围坐餐桌，哪怕没有山珍海味，只要有一碗带着葱香的热饭，便是最圆满的年。

走出超市，晚风里裹挟着邻居家炖肉的香气，混着隐约的鞭炮声，年味愈发醇厚。我想着，或许不用执着于买葱，那些藏在葱里的年俗、亲情与期盼，早已深深印在心底。就像老辈人说的，好味道要慢慢熬，好日子要慢慢过，这买不到的葱，反而成了一份特别的年味印记，提醒着我，年已至，家可归，人间烟火，便是心安。

葱香渐远，年味愈浓。原来最动人的年，从不是轰轰烈烈的仪式，而是藏在一捆葱、一碗饭里的踏实与温暖，是代代相传的习俗与牵挂，哪怕无葱，也能读懂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