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儿时年味

于孩童而言,岁首佳期从不只关乎新裳、佳肴与压岁钱,更缠裹着几分惶然、忐忑与隐约的不安。腊八一过,母亲的告诫便日日萦绕耳畔:言语有忌,行止有规,稍有差池,便恐引致不祥。

腊月里,大人们终日奔忙,置办年货、烹制肴馔、洒扫庭除,难得有片刻清闲。糖糕、馒头、年糕、泡豆腐、蕃薯片、糖洋松、米泡糖、索面卵……诸般年味食馔,一样都不能少。无论素日家境寒暖,年节总要郑重相待,藏着对岁月的敬畏与期许。

万般年事筹备中,切制米泡糖最是耗时耗力,也最让人心生惴惴。从蒸糯米饭、晒米胚、炒米泡,到最终切糖成型,要耗上数月光阴。尤其切糖之时,传说中专司损毁糖块的“糖老虎”,仿佛总在暗处窥伺,伺机作祟,更添了几分紧张。

切糖是极庄重的事,容不得半分敷衍。父亲先翻黄历,选定吉日以求圆满,再延请手艺娴熟的师傅上门。吉时一到,母亲焚香立于门首,三拜祈愿,神情肃穆;师傅点燃黄麦纸燎过刀身,吹去灰烬,低声诵念“诸般顺遂”。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大人们屏息敛气,孩童们蜷在梯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份凝重,要直到最后一匣糖切毕,师傅弃刀长叹一声“成了”,众人才算如释重负,笑语渐起,孩童们也得以凑上前,参与包糖,共享这份来之不易的甘甜。

倘若切糖失利,全家便会被阴郁笼罩,人人惶惶不安,总觉得厄运将临——不仅年节难安,日后也多有顾忌。即便心中焦灼,对外仍要强装镇定,生怕遭人非议,坏了整年的气运。

深究起来,过年本就是一场隆重的祭祀。古人所谓“腊祭”,《礼记》有云:“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既是酬谢神明庇佑,亦是祈愿来年祥和安康。祭灶那日称作“送灶”,案上供红烛、饴糖,盼着灶君上天多言好事,更贴上新像,题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除夕之日,庭院设坛,陈上香炉蜡台,供奉鱼肉、红蛋、糖糕、酒饭,叩拜迎神;晚饭前还要祭祖,焚香迎先人“归宅”,家人依次叩首,敬酒三巡,焚化纸钱,再提灯送先人归位。而后拂去肴馔上的香灰,回锅重热,重新摆好碗筷,阖家方能围坐,共享这顿承载着敬畏与团圆的年饭。

这般庄重的仪轨,母亲从不让孩童参与。我们唯有在指定时刻,学着大人的模样跪拜天地祖先,祝祷身体康健、学业顺遂。偶见父母忙碌,想上前搭手,总会被他们用眼神制止,只得乖乖退立一旁。如今想来,父母的谨慎,不过是想将世间的不确定纳入掌控,用一份虔诚,护佑我们稚嫩的心灵。

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筵席,摆满了平日难得一见的吃食。粗瓷大碗层层叠叠堆在案上,鱼必成双,饭盈大甑,藏着“年年有余”的美好寓意。这一餐,也是孩童们最自在的时刻,即便狼吞虎咽,父母也不嗔怪,反倒殷勤劝食:“多吃点,再吃点。”

饭毕,接过压岁钱,便迫不及待地与伙伴们燃放爆竹、挥舞烟花,踩着满地红纸屑奔跑嬉闹。只是务必牢记,开年的鞭炮要按时归家燃放。待父亲点燃的爆竹冲天而起,我们也引燃手中的花炮,霎时间,夜空火花万点,爆声盈耳,硫磺的烟火气弥漫在整条村巷,那是年最真切的味道。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守岁是年节里必不可少的仪式,既为驱疫祈福,也为家中长者延寿。每一年,我们都郑重发誓要熬到天明,却总难敌困意侵袭,眼前渐渐朦胧,终究在烟火声中沉沉睡去。

清晨,清脆的炮声将人从睡梦中唤醒。洗漱时,水要尽数倾在盆中,垃圾也不可随意丢弃——年初一所用之物,皆被视作财气,满地红纸屑更是红火兴旺的象征,半点不能糟践。元日万象更新,禁忌也格外多:不喝粥、不登门拜年、不索债、不洗衣、不打碎器物、不拿针线、不争辩诉讼……

这一日,妇人不必下厨房,反倒由平日鲜少近庖厨的男子操持。因忌讳动铁器,食材早已提前备好,加之除夕的剩菜颇丰,男子们也乐得“效劳”。这份习俗虽属象征,却也藏着对妇人终年操劳的体恤。

匆匆吃过索面卵,全家便赶往大会堂看鞭炮表演。那时村里有火炮厂,借着年节展示手艺,既添年味,也作宣传。人们换上新衣,整理好仪容,三五成群,笑语喧阗。

待密集的鞭炮腾空炸响,众人纷纷退避,唯有男童们如离弦之箭,奔跑着、仰望着,争抢落下的炮壳——身手敏捷者能凌空接住,落在地上的便抢先一脚踩住,算作己物。炮壳能换零嘴或爆竹,虽偶有未熄的炮屑灼伤衣物、划伤皮肤的风险,我们却依旧乐此不疲。

正月初二起,便要登门拜年了。那时全靠徒步,今日去这家,明日访那户,路途遥远的便要留宿。若亲戚众多且居所分散,往往整个正月都耗在往返的路上。我们常先去外祖家,父亲挑着担子走在前头,青布袋里装着米翁、鱼冻等拜年礼,我们紧随其后。

到了外祖家,先饮糖茶、吃茶点,再吃一碗索面卵,礼节周全,暖意融融。最“怕”的是亲戚太过殷勤,挽留时拉扯拖拽;告辞时回礼,又免不了一番推让,激烈得近乎争执,怀中的幼儿常被吓得啼哭。孩童们热衷拜年,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那碗索面卵,或是长辈递来的压岁钱。

元宵未至,学堂便已开课,可灯会却是万万不能错过的,尤其要看那声势浩大的板龙。每次去看灯,母亲总会反复叮嘱:别站在街巷转角,若躲避不及,便钻到龙身底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数十上百节的板龙随着龙珠在街巷中游弋,昂首摆尾,威风凛凛。

先锋号声一响,板龙骤然腾挪,疾驰而过;正当众人怅然若失时,忽闻哨音响起,龙尾缓缓显现,众人拽着龙绳向后拉,龙头处的人不甘示弱,齐声吆喝“向前”,奋力前拽。一进一退之间,欢呼声、吆喝声震彻街巷,热闹非凡。若两边力道相当,板龙便僵持不动,龙身连接处嘎吱作响,惊险万分,看得人心惊肉跳。

伙伴亮亮曾有一桩窘事,至今仍是我们的谈资。某年观灯,板龙歇息之时,他竟鬼使神差地从龙板上跨了过去,闯下“大祸”,被护龙人团团围住。他一时惊惧,竟尿湿了裤子。所幸父母及时赶到,连连赔礼致歉,奉上香烟鞭炮,还罚他跟着板龙游街三日。事后,亮亮反倒得意洋洋,逢人便说“玩了三天板龙,值了”,惹得众人发笑。

梁实秋曾说,春节是孩童的“解放日”,唯有此时,可尽情做个孩童。或许是素日生计艰辛,大人们难免带着几分焦躁;到了年关,他们终究收起严厉,露出难得的笑容,给予我们格外的疼爱与宽容。

拉我们坐在身旁,抚摸着头、捏捏脸颊,絮絮叨叨说着贴心话;陪我们打牌、放炮,兴致上来时,也会像孩童般欢呼雀跃。他们总念着“正月嬉勿穷”,容我们终日在外游嬉,即便闯了小祸,也不过轻嗔几句,便默默代为赔礼……

昔年的年味,终究是与众不同的。人们以满腔热忱,编织出一份兼具敬畏与爱恋的氛围,收获着平日难寻的欢喜与温情。这或许,便是过年的真谛。难怪元宵花灯刚落,孩童们便已翘首期盼,盼着下一个年关,再赴这场烟火与温情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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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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